海风带着浓重的盐腥味呼啸着穿过舰桥。
亚瑟坐在厌战号宽敞的舰桥内。
这里是整支护航编队中规格最高的房间,原本属于厌战号舰长或是H舰队司令官。
舱室内铺设着防滑处理过的厚实羊毛地毯,脚感略显沉稳,角落里摆放着一套深褐色的手工缝制真皮沙发,实木办公桌的边缘加装了防止海浪颠簸导致物品滑落的黄铜护栏。
为了接待他这位身份特殊的客人,皇家海军后勤部门专门腾出了这处私人空间。
他靠在椅背上,透过前方厚重的防弹玻璃窗,注视着广阔海面上壮观的钢铁洪流。
超过二十五艘万吨级大型运输船排成严整的六列纵队,正以十二节的经济航速向南破浪前行。
斯特林航运公司为了这次跨洋输送任务,调用了名下一半的远洋货轮。
中心的几条运输船甲板上,用重型防水帆布严密裹扎的,是一百二十辆司事自行火炮和三百辆刚刚完成总装下线的流星中型战车。
随船的后勤工兵用双股钢缆和紧固绞盘将这些履带装备死死固定在甲板的铆钉座上,并在负重轮下方垫入了带有倾角的防滑木块,炮管均处于最大俯角锁定状态,以防止在大西洋恶劣海况造成的剧烈颠簸中发生致命滑移。
这是过去三个月来,大英帝国向北非前线单次输送的规模最庞大的机械化力量。
这些装备,足够把两个师的小白鼠武装到牙齿。
“左舵五,维持当前锅炉压力,各舰注意保持编队间距。”大副在下层的航海室里握着黄铜送话器,大声下达着航向修正指令。
在多列纵队的外围,六艘部族级驱逐舰正在切开白色的海浪,构成第一道反潜警戒圈。
声呐兵戴着厚重的监听耳机,时刻捕捉着水下U型潜艇可能发出的细微螺旋桨噪音,主动声呐的探测波规律地向深海发送。
在护航群的右舷十海里外,H编队的核心,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正迎风航行。
宽阔的飞行甲板上,地勤机组正在解开轮挡固定索。
升降机刚刚送上来的是六架全新换装的梭鱼式舰载攻击机。
作为皇家海军新一代的海航主战装备,它们彻底抛弃了老旧的双翼结构,拥有远超前辈的突防航速。
这玩意儿不仅可以在机身下方挂载标准的十八英寸航空鱼雷,设计师还为其配备了一千六百磅的重型航弹,赋予了该机型大角度俯冲轰炸的能力。
此次随舰队出航,本身就是亚瑟针对这款新型战机安排的一场高强度实战性能测试。
梅林液冷发动机运转时的低沉轰鸣声,取代了老式星型发动机的动静,隔着起伏的海面隐约传来。
在航母侧后方,经历过日德兰海战的厌战号战列舰稳稳前行,四座双联装十五英寸主炮的炮管高高扬起,直指苍穹。
这支强大的水面护卫力量,对外界散播的公开情报是:在完成A.S-109号船队穿越危险海域的初步伴随任务后,它们将立刻折返直布罗陀要塞,进入干船坞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动力舱大修和船底清淤。
后续护航任务将由亚历山大港的地中海舰队本队交接。
通讯官甚至故意使用低加密级别的电码向直布罗陀岸防部队拍发了申请靠港补给的明文。
但这只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情报部门的截获信息证实,敌军的B-Dienst密码破译机关已经成功“窃听”到了这份虚假电报。
运输物资不假,但运输物资的同时也可以顺带猎杀一头鲨鱼。
在坐镇皇家方舟号的H舰队司令詹姆斯·萨默维尔中将视线所不及的正北方四十海里外,一片被低压雨云笼罩的阴暗海域中,代号为“铁砧”的火力支援群正在实施最严格的无线电静默。
刚刚完成主炮塔射击校验的威尔士亲王号与乔治五世号新型战列舰,以及装配着三座三联装十六英寸主炮的罗德尼号,正隐蔽在水雾之中待命。
各舰关闭了所有的主动雷达发射端,仅保留被动电磁监听设备。
发射药包和穿甲弹已经进入扬弹机通道,随时准备进行火力打击。
只要德国人的俾斯麦号敢露头,试图对这批战略物资发起破交袭击,一旦它在这片海域暴露具体位置,“铁砧”群将立刻解除静默全速包抄,死死切断其向北撤退的路线。
届时,后方的三艘主力舰将与前方的厌战号形成完美的“T”字横头与前后夹击之势。
皇家海军采纳了亚瑟的建议,既然找不到俾斯麦号,那就把它引出来。
他们要用这四艘战舰,将这艘德国人的水面战舰门面彻底送入海底。
在最初的计划中,纳尔逊号也被编入了“铁砧”的战斗序列。
但本土舰队高层在这支船队拔锚起航前做出了部署调整。
考虑到声望号和反击号两艘快速战列巡洋舰在一周前追击沙恩霍斯特号与格奈森瑙号的漫长巡航中,消耗了大量燃油储备,并造成了严重的轮机磨损,刚刚返回斯卡帕湾军港进行大修维护。
军方必须在本土保留足够的水面威慑力以防备突发状况,航速较慢的纳尔逊号因此被留下,承担防守英伦三岛周边航线的重任。
厌战号的军官舱室内,亚瑟转过身,离开防弹玻璃舷窗,推开厚重的防爆水密门,走进封闭的内侧战术室。
他走到角落里的海图桌旁,拉过一把高脚木椅坐下。
就在二十四小时前,他收到了赖德发来的紧急战报:隆美尔向托布鲁克动手了。
对此,他只给赖德回复了一句简短的指令:“现在你才是第七装甲师师长,一切行动服从蒙哥马利将军的命令。”
他十分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
远在数千公里外的大洋之上,面对瞬息万变的沙漠战场,任何跨越半个地球的远程战术微操都是兵家大忌。
前线军官永远比后方更清楚战场的实际情况,他必须给予下属绝对的信任。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蒙哥马利坐镇第八集团军,即便没有他,隆美尔也不太可能翻起什么大的浪花。
然而,仅仅过了一天。
还不等亚瑟闭上眼睛去主动唤出RTS光幕。
最高的预警提示直接在他的视网膜上弹开。
这是一条由战术面板主动推送的战区级强制通报。
事实上,在这一刻,不仅是系统在刷新战局。
穿梭在电离层中的高频无线电波已经将这个消息扩散到了全世界,隆美尔向全世界宣布的。
无论是伦敦的海军部,还是柏林的总理府,世界各地的监听台都在同一时间收听到了这份以非洲军名义拍发的明文电报。
交互界面强行展开,原本代表托布鲁克要塞守军的蓝色防御光点已经彻底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代表轴心国占领的红色网格。
冰冷的通报文字在面板中央快速滚动刷新:外围防线崩溃,核心区域沦陷,莫斯黑德少将代表第九师宣布投降。
如果仅仅是托布鲁克这座要塞的沦陷,亚瑟只当这是某种不可抗拒的历史纠正机制在发挥作用。
然而,当他的视线继续向下移动,逐一扫过代表麾下直属单位状态的战术面板时,他眉头皱了起来。
在个人单位信息栏目里,大卫·斯特林的光标正和赖德的装甲师指挥部重合,状态显示为满编满载、整装待发;让娜那个小妞已经率领着机械化侦察营前出,顶在了第七装甲师防线的最前端。
其余主力也都在蒙哥马利的调度下稳步推进。
唯独麦克塔维什那个老家伙出了岔子。
在数据列表底端,属于这名苏格兰老兵那个曾经活跃的绿色光标,现在变成了闪烁的灰色警示色。
状态栏里清晰地显示着两个字:被捕。
后方的生命值数据(HP)已经滑落到了危险的百分之三十,且还在有进一步下降的趋势。
看着这组直观的数据,他的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可能发生的情况。
看起来那老头在失去行动自由前经历了高强度的近距离交火,且遭受了未伤及脏器部位的贯穿伤,或是严重的钝器重击骨折。
缓慢下降的数值则进一步表明,该单位的创口没有得到有效且彻底的野战医疗处理,身体正在经历持续性失血或伴有术后并发感染。
德国人没有当场执行击毙,说明其在近战肉搏中耗尽了自卫弹药并被强制缴械制服。
亚瑟的手指在粗糙的海图纸张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盯着那条灰色的信息滚动条看了许久,最终吐出一口浊气。
麦克塔维什是他最信任的部下之一,也是和他在战场上过了命的,看着战术面板上那条缓缓下降的生命线,亚瑟心里不可能没有波动。
但他现在鞭长莫及。
他远在波涛汹涌的大西洋水面之上,必须对甲板上这批关乎整个帝国战局走势的物资绝对负责,同时还要全盘主持针对俾斯麦号的伏击计划。
他现在根本管不了北非发生的任何变故。
不过,亚瑟清楚大卫·斯特林的行事作风。
他相信自己那个一手组建了空勤团的堂弟的战术能力。
即便没有他在后方提供情报支援,大卫他们也一定会动用一切手段,想尽一切办法查清麦克塔维什被关押的确切位置,并采取突袭行动把人从德国人手里捞出来。
只要那老家伙没被烧成灰埋进沙子里,大卫就一定会找到他。
现在,远在大洋之上的亚瑟,只能祈祷那个苏格兰老家伙的骨头足够硬,能在德国人的审讯和重伤中挺住。
沙漠里的仗,目前只能靠赖德和大卫自己去打。
在A.S-109船队安全穿越危险海域、抵达马特鲁深水港口卸载重装备之前,他只能被迫维持着一个旁观者的身份。
但这只是暂时的。
当这支庞大的船队顺利靠岸,当甲板上那三百辆流星战车和一百二十辆司事自行火炮的履带真正碾上北非的沙地,当他走下舷梯亲手接管这支庞大装甲集群指挥权的那一刻,目前的被动防御态势就将彻底终结。
那一天,就是第八集团军与隆美尔非洲军团展开全面决战之日。
他会亲自带领这支力量,把所有的账连同成千上万发穿甲弹一起,正面砸向那群汉斯。
亚瑟睁开双眼,将RTS系统关闭,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那张标注着北大西洋洋流和等深线的海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