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汗臭、血腥和尿臊味。
一盏昏暗的白炽灯泡悬挂在天花板中央，光线勉强照亮这个大约四十平方米的空间。
门口站着两名德军哨兵，手里端着MP40，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麦克塔维什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战俘。
大部分人都垂头丧气地坐着或躺着，一些伤兵在低声呻吟。
没有人说话。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已经被翻过了。
早在被俘之前，他就已经把所有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处理干净，SAS身份牌，莫斯黑德签发的通行证和那份记录着德军雷区坐标的情报信件，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被他亲手烧成了灰烬，然后用靴底碾碎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德军士兵搜身的时候，从他身上只翻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个人物品：半包被汗水浸透的香烟、一个黄铜打火机、几枚英镑纸币、还有一把折叠小刀。
没有证件，没有身份牌，没有任何能证明他是皇家空勤团成员的东西。
这是好事。
按照日内瓦公约，正规军战俘会得到基本的待遇保障。
但特种部队成员往往被当作间谍或破坏分子处理，待遇天差地别。
一名德军下士走进地下室，手里拿着一个写字板。
“名字。军衔。所属部队。“他用生硬的英语说，挨个登记战俘信息。
轮到麦克塔维什时，他平静地报出了一个编造的身份：“约翰·史密斯。列兵。第二十六旅第四营。“
下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擦伤和肿起的半边脸颊上停留了一秒。
“第四营？东门那个营？“
“是的。“
下士在写字板上记下，没有多问。
东门守军在第一时间就被击溃，大部分阵亡或被俘，一个满脸伤痕的列兵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麦克塔维什看着下士离开地下室，心中快速盘算。
他现在的处境比预想的要好。
德军没有发现他的真实身份，这意味着他不会被单独提审或送往特别审讯中心。
作为普通战俘，他会被集中押送，途中逃跑的机会更大。
但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往哪里。
如果是意大利境内的战俘营，距离北非海岸需要穿越地中海，逃跑几乎不可能。如果是的黎波里塔尼亚的临时集中营，那还在非洲大陆上，机会就大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大卫那边的情况。
盖兹的小队还在南部沙漠的接应点等待，他们不知道自己被俘了。
如果盖兹按照预定计划在二十四小时后撤离，那他就彻底失去了后援。
麦克塔维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焦虑的时候。
保存体力，观察环境，等待机会。
这是每一个SAS教官在训练营里反复强调的生存准则。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后背靠在墙上，开始观察地下室的每一个细节：哨兵的换岗频率、门外走廊的走向、通风管道的位置、天花板上是否有检修口……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逃生的线索。
开罗，中东英军总司令部兼第八集团军司令部，06：50（当地时间）。
巨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
蒙哥马利站在沙盘边缘，双手撑在桌沿，盯着那些代表德军装甲矛头的黑色箭头。他的黑色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帽徽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
奥金莱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叠厚厚的电报纸。
最上面一封，依旧是来自伦敦唐宁街，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满是催促和不满。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参谋军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沙盘前的两位最高指挥官。
通讯官冲进来的时候甚至忘了行军礼，直接将电报纸递到了蒙哥马利面前。
“长官！托布鲁克方向发来最新战报，莫斯黑德少将亲自签发的！“
蒙哥马利一把夺过电报。
所有参谋军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沙盘前的两位最高指挥官。
蒙哥马利看着上面的白纸黑字，只有一行简短的、用军事密码写就的文字：
东门陷落。敌军装甲主力已切入核心区。我方机动兵力受限，距离因素导致无法回援。要塞即将失守，所有物资正被销毁。我部将战斗至最后一刻。莫斯黑德。
电报没有回复时间戳。
显然，发完这封电报后，莫斯黑德就失去了通讯能力。
蒙哥马利盯着那几行字，手指猛地收紧，电报纸的边缘在他指缝间皱成一团。
“东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德国人从东门进来了。“
他不需要再看沙盘，不需要参谋给他分析莫斯黑德的兵力部署，当“东门陷落“这四个字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就已经把整条因果链拼完了。
西线的架势是假的，德军的溃退也是假的，那些炸毁的坦克和丢弃的装备全都是饵。
隆美尔用一场真实的流血表演把莫斯黑德的全部兵力钉死在西面，然后从最不可能的方向一刀捅了进来。
而他蒙哥马利，发出了警报，可惜警告没到位。
“该死！“蒙哥马利将电报狠狠摔在沙盘边缘，木制边框被砸得发出一声闷响。
他撑住桌沿，盯着沙盘上那片代表托布鲁克的蓝色区域，现在它应该被换成黑色了。
整个会议室里没有人敢出声。
参谋们僵在原地，握着铅笔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死死钉在蒙哥马利的后背上。
奥金莱克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到蒙哥马利身边，拿起那份被揉皱的电报纸，扫了一眼，然后轻轻放回沙盘上。
“伦敦那边……“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伦敦那边会暴跳如雷。“蒙哥马利替他说完，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平稳，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首相会连续发五封电报质问我们为什么按兵不动，为什么没有提前增援托布鲁克，为什么让隆美尔得逞。下议院会要求问责。工党会要求更换指挥官。“
他直起身，松开紧握的拳头，用手指将电报纸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
“但那些都是政治问题。我们现在需要解决的，是军事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