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俾斯麦号不能沉，至少现在不能沉。
林德曼拿起海图桌上的两脚规，在图纸上测量了一段距离，随后查看了一旁的燃油消耗曲线图。
统帅部把他们送出来，要求的是立竿见影的战果，而非单纯的生存。
但立竿见影的战果，不等于鲁莽的自杀。
在旗舰右舷两海里外，欧根亲王号重巡洋舰正在风浪中艰难地维持着编队航向。
由于巡洋舰的干舷高度较低，储备浮力无法与战列舰相比，其修长的前部舰艏不时被迎面扑来的巨浪完全吞没，海水顺着甲板冲刷着两百零三毫米口径的主炮塔，随后从排水孔中急速倾泻而出。
每一次剧烈的纵摇，都会让那艘巡洋舰的前桅杆产生明显的形变。
两艘水面舰艇保持着最严格的无线电静默，信号桅杆上没有升起任何通信旗帜，高频收发报机的电源被切断，主雷达的发射端也处于锁定状态。所有的对外主动电磁辐射源都被彻底屏蔽。它们仅依靠被动电磁监听设备接收外界信号，声呐操作员也只是偶尔开启短阵列监听模式，搜寻附近可能存在的螺旋桨噪音。
这支编队如同潜伏在深海沟壑中的猎手，收敛了所有的锋芒，耐心地等待着发动致命一击的机会。
每隔三十分钟，欧根亲王号的舰桥上会亮起微弱的阿尔迪斯信号灯，通过短暂的定向灯光闪烁，向旗舰汇报自身的轮机工况和航向保持情况。
林德曼走向海图桌旁的通讯控制面板，按下了一个标有“舰内广播“的开关。
“全体军官注意。“
“目前我编队正处于大西洋中部隐蔽巡航阶段。各战位维持现有战备等级。轮机部门注意监控锅炉压力和轴承温度。损管部门每两小时进行一次全舰水密性检查。防空部门保持雷达被动监听状态。全体人员严守无线电静默纪律。完毕。“
他关掉开关，舰桥恢复了只有涌浪拍击舰体的单调声响。
俾斯麦号下层密码室。
三台恩尼格玛M4型密码机正在全速运转。
四枚黄铜转子在齿轮的带动下发出连续的、机械的咔哒声。
译码员坐在操作台前，双手快速敲击着键盘，将监听电台刚刚截获的一段微弱长波信号输入机器。
这段信号来自诺恩大功率长波发射台，经过了多重中继才穿透厚重的云层抵达大西洋腹地。
操作员紧盯着设备面板。
经过内部复杂线路的置换与插线板的重新编排，发光字母盘上依次亮起对应的灯泡，将毫无规律的乱码转换为德文拼写的明文。
第一台打字机开始工作，将解码后的字母逐一敲击在白色的纸带上。
通讯官站在一旁，看着打字机吐出的纸带。
内容刚显示出前两行，他的神情便立刻严肃起来。
这是一份标有最高优先级的战役级通报，直接源自柏林海军大本营的B-Dienst监听机关。
确认全部内容输出完毕后，他立刻将其撕下，夹入带有红色机密戳记的硬质文件夹。
没有片刻停留，他转身推开厚重的隔音舱门，快步走上狭窄的垂直舷梯。穿过三层装甲甲板，经过两道由持枪士兵把守的水密门，他径直进入了主指挥塔的下层中枢，随后通过内部升降通道，抵达了位于舰体高处的舰桥。
“长官，海军大本营最高级别情报。“通讯官走到指挥席旁，立正汇报，将文件夹递了过去。
林德曼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纸张上的打字机铅字。
情报内容显示：B-Dienst监听机关通过截获并破译英国海军部的部分行政调度电码，确认代号为A.S-109的超大型护航目标群正在向南航行，预计将在四十八小时内穿越当前海域。船载物资清单已被部分核实，该船队装载了大量新型火炮和坦克。
护卫力量明码标示为H编队，其核心水面战舰包含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与厌战号战列舰，外围配有六至八艘驱逐舰构成的反潜警戒圈。
林德曼拿着情报，大步走到海图桌前。
他抽出一把黄铜圆规和两把平行直尺，在铺开的北大西洋坐标系上快速进行图上作业。
他先标出了情报提供的A.S-109船队当前坐标位置，随后根据截获信息，计算了对方以十二节经济航速向南推进的直线路径。
接着，他以自己当前的方位点为圆心，以二十八节的战斗航速画出了几个不同时间段的拦截半径。
铅笔在海图纸上画出几条交叉的直线，最终在东经某个网格内形成了一个预估的交战汇合点。
林德曼看着计算得出的图纸数据，眉头紧锁。
新型战车和火炮，林德曼的手指在海图纸上轻敲了两下。
如果这批装备到了蒙哥马利手里，隆美尔的非洲军将会遇到大麻烦。
第八集团军将获得发动全面反攻的全部硬件条件，届时隆美尔的非洲军团将不得不面对英军三倍以上的装甲优势和压倒性的炮火覆盖。
双方势均力敌的博弈将会变为一边倒的屠杀。
从战略层面看，截杀这支船队的价值，甚至超过了在北大西洋上击沉一百艘商船。
但问题在于。
林德曼放下圆规，拿起直尺，开始测量几个关键距离。
首先，皇家方舟号。
那艘航母搭载的攻击机群，作战半径在一百五十海里以上。
如果自己这两艘战舰试图切入船队的护航圈，必然会遭到舰载机的反复攻击。
俾斯麦号的防空火力虽然在纸面数据上相当可观，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高射炮、十六门三十七毫米机关炮、十二门二十毫米机关炮，但在面对从多个方向同时进入的鱼雷机编队时，火力密度依然不足。
只要被命中一发鱼雷，就可能导致航速下降。
而一旦航速下降到二十节以下，整个编队的速度优势将不复存在，等待他们的只有被围歼。
其次，厌战号。
那艘一九一五年下水的老舰虽然航速只有二十三节，但其装备的八门十五英寸主炮在有效射程内依然具备击穿俾斯麦号主装甲带的能力。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不会选择和任何一艘英国战列舰正面开战。
更让林德曼不安的是海图上那些大片的空白区域。
仅凭一艘战列舰和一艘重巡洋舰，去硬闯一支由舰队航空母舰提供空中掩护、且有身经百战的十五英寸火炮战列舰伴随的庞大船队，风险甚至超过了收益。
英国海军部绝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部署错误，将战区级别的战略物资暴露在危险海域。
按照皇家海军的谨慎，在这支明面上的护航编队后方或者侧翼，甚至可能隐藏着未知的、规模更为庞大的支援舰队压阵。
如果自己就带着俾斯麦号和欧根亲王号莽上去，很可能连一艘商船都没看到就被英国人击沉了。
林德曼推测，那两艘已经下水的乔治五世级，甚至是装备十六英寸巨炮的纳尔逊级，极有可能正处于无线电静默状态，潜伏在A.S-109船队的航线外围。
一旦俾斯麦号暴露并被舰载机缠住，那些隐藏的战列舰群就会立刻收拢包围圈，形成一个让他无法挣脱的火力铁砧。
而最坏的情况是，英国人已经通过高频测向站网的大致定位，猜到了俾斯麦号目前的活动区域。
A.S-109船队本身就是一块精心布置的诱饵，目的就是把俾斯麦号从隐蔽状态中引出来，然后用压倒性的兵力将其消灭。
如果是那样的话，一旦自己暴露，皇家空军的远程海上巡逻机就会从直布罗陀和冰岛两个方向同时起飞，黏住自己并引导英军舰队完成合围。
林德曼的手指在海图纸上停住了。
他想起了格奈森瑙号。
那艘战舰暴露坐标后的下场，被法国人的15英寸主炮送去了海底。
而俾斯麦号面对的，可能是十六到二十四门十五英寸甚至十六英寸主炮的同时射击。
帝国已经损失了格奈森瑙号和沙恩霍斯特号。
如果俾斯麦号再折在这里，帝国海军在大西洋上的水面存在将彻底归零。
到那时候，英国人可以把全部护航力量调去保护他们的运输船队，北非的物资补给将畅通无阻。
隆美尔的非洲军团将在三个月内被海量的坦克和火炮碾碎。
作为舰队最高指挥官，他的首要职责是保持这支存在舰队的战略威慑力，而不是在一次可疑的拦截任务中将帝国最后的重型水面资本消耗殆尽。
保存舰队，就是保存希望。
俾斯麦号只要还在大洋上航行一天，英国人就必须在每一条航线上部署护航力量。
这本身就是对盟军后勤体系的巨大牵制。
一旦俾斯麦号沉了，这种牵制就消失了。
他不能用帝国最后的水面筹码去赌一个明显有诈的情报。
念及至此，林德曼直起身，将圆规和直尺放回海图桌侧面的收纳槽中。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放在桌沿的右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通讯官。“林德曼抬起头，下达了指令，“启动主发射机，打破无线电静默。向柏林海军统帅部拍发短波加密电报。“
这个决定意味着放弃当前隐蔽状态。
一旦高频电波发出，英国本土的高频测向站网将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交叉定位，锁定他们的大致坐标。
但这总好过一头扎进敌人预设的火力口袋。
通讯官立刻拿出记录本，打开自来水笔。
“电文内容如下：我方已收到A.S-109船队方位。根据航速与现有情报中的火力配比分析，该护航动作极度反常，疑似诱敌战术。当前敌我水面态势处于绝对劣势。皇家空军的远程海上巡逻机及航母侦察网大概率已经覆盖交战海域，奇袭条件不复存在。若强行拦截，本编队面临遭遇敌方未暴露重型支援舰队合围之极高风险。为保存帝国在大西洋上仅存的重型水面打击力量，请求取消本次拦截任务，编队将继续向南执行深度隐蔽及常规破交指令。“
通讯官快速记录完毕，向林德曼复述了一遍电文内容，确认无误后，合上记录本，快步返回下层密码室。
密码室内的恩尼格玛机再次运转，这次是将明文转换为乱码。转换完成的纸带被送至隔壁的无线电发射舱。操作员预热了高功率短波发射机，调整至大本营指定的联络频段。
随着电键的敲击，高频无线电波冲破了北大西洋的云层，飞向柏林。
林德曼站在舰桥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大西洋。
发报需要时间。柏林的回复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A.S-109船队正在以十二节的航速向南移动，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如果柏林否决了他的请求，命令他强行拦截呢？
那他不得不执行命令。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确保柏林的决策者们清楚地知道，这道命令的代价可能是帝国海军在大西洋上的最后一艘战列舰。
格奈森瑙号沉了。沙恩霍斯特号残了。帝国的水面舰队已经为这场战争付出了足够多的牺牲。
俾斯麦号，不能再填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