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编队中唯一的远程打击力量来源,但航母本身没有装甲防护,一旦被战列舰逼近,主炮命中,一发十五英寸穿甲弹就能在飞行甲板上炸出一个贯穿全舰的大洞。
所以航母必须与德国战舰保持至少三十海里的安全距离,依靠舰载机的作战半径来打输出。
厌战号战列舰此刻位于萨福克号左舷侧后方约八海里处,占据着一个随时可以向北或向东转向拦截的预备阵位。
但厌战号的航速只有二十三节,面对一艘以二十六节高速逼近的德国战列舰,它需要至少四十分钟才能切入敌方的航向前方形成拦截。
四十分钟,足够一艘二十六节的战列舰跑出将近二十海里,这个距离差可能永远都追不回来。
而萨福克号重巡洋舰,此刻正位于编队最北端,独自承担着雷达哨舰的职责。
这是埃利斯上校自己争取来的阵位。
作为编队中探测距离最远的舰艇,萨福克号被布置在护卫网的最前沿,任务是用舰载雷达提前发现来袭威胁,为后方的主力舰和航母争取预警时间。
但预警时间不等于拦截时间。
从零四五方位高速逼近的两艘敌舰,与萨福克号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过四十海里。
埃利斯上校快速在脑中进行距离推算。
萨福克号此刻位于编队最北端,距离中央运输船队大约二十海里。
也就是说,德军战舰要突入运输船队,必须先越过萨福克号这道警戒线,再推进二十海里才能让主炮有效覆盖整个运输船队。
四十加二十。总共六十海里。
按照对方二十六节的航速推算,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两个小时二十分钟后敌舰的主炮就能覆盖整个运输船队。
两个小时二十分钟。
听起来时间充裕。
但埃利斯上校清楚,厌战号从当前位置加速到拦截阵位需要四十分钟,皇家方舟号的舰载机从甲板作业到飞抵交战空域至少需要二十五分钟。
再加上飞行员搜索目标、编队展开、进入攻击航向的时间,整个流程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敌舰已经推进了二十六海里,距离萨福克号只剩下十四海里。
而十四海里,对于一艘战列舰的主炮来说,已经在有效射程之内了。
这意味着萨福克号将首当其冲。
一艘条约型重巡洋舰,排水量不到一万吨,主装甲带厚度只有一百毫米。
面对380毫米口径的被帽穿甲弹,这个防护水平和一层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只要一发命中水线以下,萨福克号就会在几分钟内丧失全部动力。
两发命中,这艘船就可以准备弃舰了。
而萨福克号装备的八英寸主炮,在一万五千米以上的距离上根本打不穿战列舰的主装甲带。即便拉近到一万米以内,八英寸穿甲弹对俾斯麦号三百二十毫米主装甲带的穿透概率也不超过百分之十五。
对射,从一开始就毫无胜算。
但埃利斯上校没有犹豫。
萨福克号的任务从被布置在这个阵位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雷达哨舰,预警前哨,以及必要时的诱饵。
它的八英寸主炮穿甲弹打不穿俾斯麦号装甲带,但高爆弹却可以点燃俾斯麦号,而且它的炮口焰和弹着水柱可以暴露敌舰的位置,为后方的厌战号和航母舰载机提供实时的目标修正数据。
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拉仇恨。
如果德舰选择先解决萨福克号再继续南下,每在这艘重巡洋舰身上浪费一分钟,厌战号和舰载机就多一分钟部署时间。
他抓起声力电话,向电报室下达了指令。
埃利斯上校盯着罗盘上那个零四五的刻度,手指在窗沿上敲了两下。
他不是战列舰舰长,没有资格决定是否交战。
但他知道,如果让那两艘敌舰毫无阻滞地冲进运输船队,那些补给船将在一个小时之内全部沉入大西洋底。北非的战局将因此推迟至少三个月,而三个月的时间差,足以改变第八集团军和非洲军团之间的命运。
他抓起声力电话,向电报室下达了指令。
这份预警必须在第一时间送到厌战号和皇家方舟号的舰桥上。
中校立刻下达了战术通报指令。电报室瞬间进入最高负荷运转状态。
通讯长接到了最高优先级的发送命令。
为了争取绝对的预警时间,他没有要求译电员使用耗时的密码本进行反向加密程序,也没有进行层层上报的常规审批流程。他直接接通了大功率高频发射机的电源,调整好天线波段,使用皇家海军内部的短码战术波段,向整个海域的友军频道拍发了那封明文预警信息:“发现敌方大型水面目标两艘,方位零四五,距离四十海里,正高速向南移动。“
发报机的铜制电键被连续敲击,高压电火花在触点间闪烁。
这份带有明确坐标的电波同时跨越了上百海里的距离,被分布在不同海域的监听站和各舰天线同时截获。
厌战号战列舰的战术指挥室内,灯火通明。
亚瑟站在巨大的海图沙盘前。参谋人员的动作极为迅速,通信兵刚把抄收下来的电文递交过来,一名绘图参谋就已经拿起代表德国编队的两个红色木制模型,将其精准地放置在图纸的边缘坐标网格上。
“核对风向与海况。“亚瑟没有抬头,直接向航海长下达指令。
“东北风,风力六级。海浪高度三至四米。符合航母舰载机起降的最低气象标准。“航海长迅速查阅了气象仪器的读数并大声回复。
亚瑟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锁定在那两个快速向A.S-109船队靠近的红色标记上。
但在他真正的视野里,沙盘上的木制模型只是表层。
RTS战术光幕已经在他视网膜上展开。
两个红色光标正快速向南移动。
主光标旁悬浮着一行简洁的属性标注:
【俾斯麦号战列舰】
【排水量:50,300吨主装甲带:320mm表面渗碳钢主炮:4×2 38cm SK C/34航速:28节(当前26节)状态:满基数弹药,轮机存在未验证故障隐患】
次级光标对应的属性栏紧随其后:
【欧根亲王号重巡洋舰】
【排水量:16,970吨主装甲带:80mm主炮:4×2 20.3cm SK C/34航速:32节(当前26节)状态:重油储备约67%,续航受限】
亚瑟的视线在最后一行上停了一秒。
【带队指挥官】
【恩斯特·林德曼】
系统给出的履历很简短,但每一个节点都指向同一件事,这个人是个纯粹的战舰指挥官,不是政客,不是投机者,不是靠裙带关系爬上舰长席的贵族子弟。
1908年加入帝国海军,从水兵做起。
一战期间在轻巡洋舰上服役,参加过日德兰海战,亲眼目睹过战列巡洋舰编队在英国重炮下的殉爆。战后留任魏玛海军,一路从大副升到舰长。没有丑闻,没有处分记录,没有政治站队的痕迹。
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干净的履历不等于平庸。
在RTS上,两艘德舰的航向矢量用虚线延伸而出,笔直指向编队中央的运输船队核心区域。
没有规避,没有迂回,没有试探性的航向变更。
一条直线。
亚瑟在光幕上调出了己方各舰的状态面板。
蓝色光标散布在船队外围的不同阵位上:
厌战号战列舰,编队左舷侧后方,航速23节,八门15英寸主炮装填待发。
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编队右舷十海里外,迎风航行中,甲板作业状态,舰载机联队待命出击。
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铁砧“编队左翼,无线电静默中,航速25节,十门14英寸主炮待命。
乔治五世号战列舰,“铁砧“编队左翼,无线电静默中,航速25节,十门14英寸主炮待命。
罗德尼号战列舰,“铁砧“编队拖后阵位,无线电静默中,航速23节,九门16英寸主炮待命。
六艘驱逐舰的绿色小光标散布在十五海里半径的反潜警戒弧上,间距松散,四点七英寸主炮对战列舰构不成威胁。
亚瑟的视线在俾斯麦号的属性栏上多停留了一秒。
320毫米主装甲带,和沙恩霍斯特号相差无几。
轮机存在未验证故障隐患。光幕没有给出具体的故障类型,但“未验证“三个字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这艘战舰没有完成全部海试就出了海,动力系统在极限工况下的可靠性是一个未知数。
最高航速28节,当前26节。
林德曼没有开到极速,说明轮机确实存在某种限制,或者在刻意保留余量。
亚瑟在光幕上推演。
系统以当前双方航速和航向为基准,自动计算出了一系列时间节点:
45分钟后,俾斯麦号与萨福克号距离缩短至十五海里,进入八英寸主炮有效射程。
60分钟后,距离缩短至十海里,萨福克号的八英寸穿甲弹有概率击穿俾斯麦号上层建筑非重点防护区域。
75分钟后,距离缩短至五海里,进入鱼雷有效射程,萨福克号也可在此距离发射舰载鱼雷进行最后一搏。
与此同时,皇家方舟号的舰载机如果现在立即开始甲板作业,第一波攻击机群将在55分钟后飞抵交战空域。
而“铁砧“编队的三艘战列舰如果同时解除静默全速南下,威尔士亲王号和乔治五世号需要90分钟才能切入俾斯麦号的撤退航向,罗德尼号需要110分钟。
时间窗口非常紧凑。
亚瑟快速在光幕上进行了多次模拟,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如果舰载机的第一波攻击不能在俾斯麦号进入萨福克号十五海里距离之前将其航速拉低到二十节以下,对方就有足够的空间在“铁砧“编队完成合围之前转向脱离。
而俾斯麦号的防空火力面板上标注着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高射炮、十六门三十七毫米机关炮、十二门二十毫米机关炮。
很唬人,但亚瑟对此并不太在意。
数字是死的,实战是活的。
俾斯麦号的防空火控系统至今没有在实战条件下验证过对高速目标的拦截效率。
四台主测距仪在海试期间完成过静态标定,但面对从不同高度、不同方向同时进入的机群,火力分配和射击协调能力完全是未知数。
而且那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高射炮的射速偏低,对单发小口径高爆弹的近炸引信依赖度极高,而德国人的近炸引信技术,从情报部门的评估来看,可靠性远不如英国人已经大规模列装的无线电近炸引信。
更重要的是,现在执行攻击任务的可不是那些傻乎乎的古董剑鱼。
亚瑟的视线扫过光幕上皇家方舟号的舰载机联队配置栏。
18架梭鱼式攻击机,全金属单翼结构,梅林液冷发动机提供远超剑鱼的突防航速。
剑鱼那架老古董的最大时速不到一百四十节,在俾斯麦号的防空炮手眼里就像一只慢悠悠飞过的大号靶子,即便如此,历史上那群驾驶剑鱼的飞行员依然把鱼雷砸进了俾斯麦号的舵机舱。
剑鱼能做到的事情,梭鱼没有理由做不到。
梭鱼的突防航速比剑鱼高出将近百分之五十,从进入防空火力有效射程到投雷脱离,暴露在火力网下的时间缩短了将近一半。
这意味着俾斯麦号的防空炮手可用的有效射击窗口被大幅压缩。
而在同样的攻击波次中,梭鱼可以挂载一千六百磅重型航弹进行大角度俯冲轰炸,即便鱼雷攻击受阻,俯冲轰炸也能对上层建筑和露天防空炮位造成毁灭性杀伤。
亚瑟对皇家方舟号的要求很明确:不需要击沉,只需要迟滞。
只要一发鱼雷命中水线以下,破坏螺旋桨传动轴或者舵机液压管路,俾斯麦号的航速就会被迫下降。
而一旦航速掉到二十节以下,“铁砧“编队的三艘战列舰就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合围。
到那时候,九门十六英寸加二十门十四英寸加八门十五英寸,三十七门大口径舰炮对八门十五英寸。
这道算术题不需要多复杂的大脑就能算出答案。
亚瑟关闭了推演模块,光幕收缩回战场态势总览。
林德曼的急躁,正是他所需要的。
那条笔直的航向说明柏林方面越过了海军部最高指挥官,给了那名舰长无法抗拒的行政压力。
一个被迫在短时间内完成截击任务的指挥官,不会有多余的精力去怀疑前方是否藏着陷阱。
他只会盯着目标,一路冲过来。
而冲过来的路上,每缩短一海里距离,就离“铁砧“编队的火力口袋近了一海里。
“猎物咬钩了。“亚瑟直起身,看着光幕上不断缩短的距离标线,向身旁的传令军官低声下达了接续作战指令,“通知皇家方舟号。告诉中将,航空大队立刻进行甲板作业,准备收网。告诉飞行大队长,我不需要他们击沉目标,我只需要他们迟滞那艘战舰的航速,把它留在'铁砧'编队的主炮射程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