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对。
正常的海战校射流程至少需要三到五轮才能取得命中。
两万米的距离上，第一轮校射偏几百米是常态，第二轮修正后偏一两百米，第三轮才能进入近失弹范围，第四轮或者第五轮才有可能命中。
英国人第二轮就打了两发命中，要么是运气好到了极点，要么是他们的火控系统远比情报中描述的更精确。
林德曼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向通讯控制面板。
“接通欧根亲王号。“他对通讯兵说。
通讯兵拿起送话器，按下通话键：“欧根亲王号，这里是俾斯麦号，请回答。“
送话器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噪音，金属碰撞声、喊叫声、还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噼啪声。
几秒钟后，一个声音出现了，不是舰长的声音。
“这里是……这里是欧根亲王号。大副施密特中校。“
林德曼接过送话器：“施密特中校，我是林德曼。你们的舰长呢？“
“舰长阵亡了。“施密特的声音在噪音中断断续续，“我们的舰桥挨了一发炮弹。航海长也死了，通讯军官死了，现在是我临时接管指挥。“
林德曼的手指在送话器上收紧了。
“损失情况。“
“舰桥全毁。二号炮塔丧失战斗力。右舷机舱有管线破裂，蒸汽泄漏，轮机长正在抢修。航速从二十六节降到十八节，还在往下降。“施密特停顿了一秒，“林德曼上校，英国人的炮弹打的太准了，如果他们继续这样打下去——“
“我知道。“林德曼打断了他，“你能不能维持战舰航向？“
“能。但维持不了多久。如果再来一轮命中，轮机舱可能撑不住。“
林德曼沉默了两秒。
“施密特中校。“他看着远处那艘燃烧起火的战舰，“我现在以编队最高指挥官的身份命令你，立刻脱离编队，全速向南撤退，能跑多快跑多快，不要管我们。“
送话器那头沉默了。
然后施密特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被压制的愤怒：“上校，我拒绝。欧根亲王号不会！“
“这不是请求。“林德曼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你已经损失了舰长和四分之一的主炮火力。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白白送死，向南撤退，回到布雷斯特，把这艘船修好，下次再来。“
“上校！“
“执行命令。“
送话器里传来一阵长长的静电噪音。
然后施密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了许多：“明白，欧根亲王号脱离编队，向南撤退。祝您好运，上校。“
“好运。“
林德曼放下送话器，转身走回舰桥前方的防弹玻璃窗。
他看着远处海面上那艘还在冒烟的巡洋舰开始缓缓转向南。
欧根亲王号的舰艏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缓慢的弧线，右舷压入涌浪，左舷翘起，露出水线以下被炮弹破片打得坑坑洼洼的船壳。
转向需要时间，一艘一万七千吨的战舰从编队航向转到反方向，即便全速操舵，也需要至少两分钟才能完成一百八十度转向。
在这两分钟里，它依然是一个缓慢移动的靶子。
欧根亲王号的舰艏刚刚转过九十度，林德曼就看到巡洋舰尾部右舷外侧升起了一根巨大的水柱。
那发炮弹落在距离舰艉不到二十米处。水下爆炸的冲击波直接作用在已经严重受损的尾部船壳上，巡洋舰的舰艉在冲击波中猛地向下一沉，随后又被浮力弹起来。转向动作被横向冲击打断，操舵兵被迫重新稳定航向。
又一轮齐射，又一轮水柱。
但这一次，林德曼注意到了不同。
水柱的颜色变了。
之前的几轮射击，弹着水柱是灰白色的，那是高爆弹的薄壳弹体在海面上爆炸后产生的水花，颜色浅，高度大，但冲击波衰减快，对船体的结构破坏有限。
而这一轮的水柱颜色明显更深，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褐色。水柱的高度比之前低了不少，但水柱底部的海面翻涌得更加剧烈，冲击波向外扩散的范围也更大。
穿甲弹。
林德曼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英国人换弹了，从高爆弹换成了穿甲弹。
高爆弹打在海面上，薄壳弹体瞬间碎裂，大部分能量释放到空气中，所以水柱高但冲击波衰减快。穿甲弹打在海面上，厚重的弹壁不会轻易碎裂，弹体在水中继续运动，将动能传递给海水，所以水柱低矮但水下冲击波的传播距离更远，但穿甲弹一旦命中，对船体水线以下结构的破坏力远超高爆弹。
看来英国人从试探变为动真格的了。
紧接着，林德曼就看到有一发穿甲弹直接命中了欧根亲王号的舯部水线。
这枚穿甲弹没有像之前的高爆弹那样在接触船壳的瞬间爆炸。
它先穿透了巡洋舰舯部那层可怜的二十五毫米舷侧装甲板，穿甲弹甚至没有减速，然后继续向内贯穿了隔壁的二十毫米防破片隔板，最终在舯部主机舱的内壁上引爆。
穿甲弹的装药系数远低于高爆弹。
十五英寸穿甲弹的装药量大约只有弹体总重的百分之二到三，而高爆弹的装药系数大概在百分之十。
换算成具体数字，穿甲弹内部填充的炸药不到二十公斤，而高爆弹装了超过七十公斤。
二十公斤对七十公斤，看起来穿甲弹的爆炸威力只有高爆弹的三分之一。
但这二十公斤炸药是在密闭的主机舱内部引爆的。
一旦击穿战舰装甲，二十公斤炸药在密闭空间内的等效破坏力，远超七十公斤炸药在露天环境下的效果。
爆炸冲击波将欧根亲王号的两台蒸汽轮机的外壳撕裂，高压蒸汽从破裂的管路中喷涌而出，舯部水线处被撕开了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大洞，海水开始从破口涌入。
欧根亲王号的转向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舰体开始向右倾斜，舯部进水导致右侧浮力丧失，这艘巡洋舰开始缓慢地向受损一侧倾覆。
林德曼放下了望远镜。
他不能再等了。
这么下去欧根亲王号甚至撑不到转完这个弯，如果他继续坐视不管，英国人的下一轮齐射就会把那艘巡洋舰彻底送进海底。
一万七千吨的钢铁，八百多名船员，帝国海军在大西洋上仅存的重型巡洋舰之一，就这么沉在他眼皮子底下。
林德曼转过身，大步走向火控通讯面板。
“全舰注意。“他的声音在全舰每一个角落回荡，“我是林德曼上校。安东炮塔、布鲁诺炮塔，目标，英军战列线，方位二七零，距离约两万米。穿甲弹，立刻开火。“
他没有等炮塔回复辅助测距仪的状态，也没有等火控台计算射击诸元，他甚至没有等测距仪完成对目标的距离测量。
“现在就打，朝着那些英国战列舰的方向开火就行。“
炮塔内的炮长愣了一秒。
然后他明白了。
舰长不是在打英国人，舰长是在掩护欧根亲王号，他要的是把英国人的注意力从欧根亲王号身上彻底拉过来。
只要俾斯麦号开火，英国人就必须做出选择，继续打那艘正在转向的巡洋舰，还是把火力转向正在还击的战列舰。
一艘五万吨级的战列舰正在朝你开炮，你是先打它，还是先打旁边那艘正在逃跑的巡洋舰？
答案不言而喻。
至于俾斯麦号自己，反正已经跑不掉了，多挨几炮和少挨几炮，结局没有区别。
安东炮塔最先开火。
两门380毫米主炮几乎同时击发，炮口焰在阴沉的天空下炸开两团巨大的火球，冲击波将炮塔前方的海水压出一个凹坑。
八百公斤的被帽穿甲弹冲出炮膛，沿着辅助测距仪粗略标定的弹道飞向两万米外的英国战列线。
布鲁诺炮塔紧随其后，又是两团炮口焰，又是两发穿甲弹。
四发穿甲弹在二十秒内先后出膛，划过两万米的距离，砸向英国战列线的方向。
林德曼知道这四发炮弹大概率不会命中。
两万米的距离，辅助测距仪的精度远不如主测距仪，没有火控台的精确弹道解算，命中率不到百分之一，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英国人看到了炮口焰。
重要的是英国人知道俾斯麦号开火了，英国人就必须把注意力从欧根亲王号身上转移到这艘五万吨级的战列舰上来。
林德曼走回舰桥窗前，看着远处海面上那艘正在倾斜的巡洋舰。
“施密特。“他低声说，虽然没有人能听见，“跑。“
亚瑟在RTS光幕上看到了俾斯麦号的炮口焰。
四团火球在那个红色光标的位置上亮起，光幕上自动标注了射击参数：
【俾斯麦号前部炮塔（Anton/Bruno）】
【射击状态：已开火】
【目标：推定为厌战号】
【弹丸数量：4发38cm穿甲弹】
【当前距离：约20，000米】
【弹丸飞行时间：约52秒】
【辅助测距仪精度：显著下降】
【预计命中概率：＜0.5%】
不到百分之零点五。
亚瑟看着这个数字，稍稍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是开始紧张起来。
百分之零点五不等于零，四发炮弹，期望命中数零点零二发。
听起来微乎其微，但胡德号的历史就摆在那里，一发十五英寸穿甲弹，从一个理论上不可能的角度，穿过了主装甲带和水平装甲的交界处，钻进了弹药库。
两千多人的战舰在九十秒内断成两截，一千四百人阵亡。
概率再小，只要命中一发，就可能是一场灾难。
380毫米穿甲弹在两万米距离上的穿深大约三百四十毫米，厌战号的主装甲带厚三百三十毫米，挡不住。水平装甲只有一百零二毫米，更挡不住。
如果穿甲弹命中水平装甲区域，一百零二毫米的防护和一层纸没什么区别，弹头会直接贯穿水平装甲，砸进下方的弹药库或者主机舱。
不过好在他的RTS能看到炮弹。
光幕上，四条明亮的弹道轨迹线从俾斯麦号的位置出发，以抛物线飞向英军战列线方向。
亚瑟能清楚地看到每一条弹道的末端落点预测，系统根据弹丸出膛时的初速、仰角、方位角和风偏参数，实时计算出了理论弹着点。
四条线的末端散布圈全部位于厌战号左舷外侧约六百米处。
偏了，偏得很远。
俾斯麦号的辅助测距仪的精度果然不够，没有主测距仪和火控台的精确弹道解算，四发炮弹的散布范围大得惊人，弹着点全部偏离目标。
这一轮，不可能命中。
但下一轮呢？林德曼不是傻子。他会根据这一轮的弹着水柱修正射击诸元。如果给他三到四轮校射的机会，弹着点就会逐渐收拢到厌战号附近。到那时候，百分之零点五的命中率也许会变成百分之二、百分之三。
亚瑟不想给林德曼这个机会。
他不想让厌战号成为第二个胡德号。
他拿起送话器。
“各舰注意。目标变更为俾斯麦号。欧根亲王号不再射击。所有火力集中到那艘战列舰上。“他停顿了一秒，语气变得冷酷，“既然它想找死，那就让它去见波塞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