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马特鲁港的港口码头大约一千四百米，水柱五米，然后什么都没了。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直径不到两米的、漂浮着几片金属薄板的、淡蓝色的水面。
福斯上士机身上画在座舱风挡边缘的那个白色十一，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去把它加上一笔。
第二架斯图卡的飞行员卡尔·莱曼中尉，二十四岁，和前者不同，他是法国战役以后才加入北非战区的新人，机身侧面只画着两个标记。
莱曼中尉的反应速度比福斯上士快了大约半秒。在所有即时战略游戏的术语里，这种速度差叫做“APM上限的差距“，而在真正的天空里，这半秒是命与命的差距。
他在听见后方七点七毫米机枪的密集咔嗒声之前，就拉下了“紧急投弹“拉杆。
这是另一种容克教科书上的标准动作，抛弹，降低高度，贴海面飞行。
斯图卡在抛掉机腹下方那枚五百公斤SC500主炸弹之后，机身重量瞬间减少约一吨，机动指标全部上调一档，然后飞行员把飞机压到距海面三十米以下的超低空，这种高度是飓风的飞行员不敢跟的。
飓风的座舱视野设计是为高空截击而生，在三十米超低空下，飞行员的目视判断会有零点几秒的延迟，而这点延迟在三十米高度上等同于直接撞海。
这种打法在英吉利海峡上空让大约百分之四十的斯图卡逃出过生天，被德国空军飞行学校在内部教材里命名为“贴水步法“。
但莱曼中尉的抛弹时机，慢了零点二秒。
这意味着SC500炸弹脱离挂架的瞬间，挂架的电点火继电器还没有完全切断，那玩意儿直径只有十二毫米，是个镀银的金属圆盘，中间留着一道几乎肉眼看不见的电路缺口。
一发来自飓风的曳光弹，精确地穿过了那个缺口，引信引爆。
如果把这件事放进任何一款战争模拟游戏里，概率系统会拒绝把这个结算结果显示出来，它的判定数字小到所有引擎都会把它当成除零错误。
但这是现实世界，不是游戏。
这是真实存在的。
这枚五百公斤TNT当量的高爆炸药，在两千米高空的Ju 87机腹下方一米半的位置，被点燃了。
整架飞机消失了。
爆炸火球的直径大约二十米，温度峰值估计超过两千五百摄氏度。铝合金的熔点是六百六十摄氏度，杜拉铝的承力构件在那个温度下直接气化了。
火球扩散三秒之后开始缩小，六秒之后，只能在天空那个区域看见一团红色的余烬，十二秒之后，余烬里还能看见Ju 87的尾翼残骸，那块尾翼上的卐字标记被烧得只剩下一个轮廓，十八秒之后，残骸燃尽，坠入地中海，二十秒之后，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连入海点都看不见。
莱曼中尉机身上画的那两个白色小标记，那两次成绩单上的击毁记录，一次是希腊的桥头堡，一次是希腊的另一座桥头堡。
他从来没打过装甲单位，他甚至没怎么飞过沙漠。
他这一次的任务，是他这一辈子第一次飞地中海。
第三架Ju 87，瓦尔特·鲍尔中士，在试图爬升逃离时，被另一架飓风从侧后方咬住。
鲍尔中士的反应慢，他同样不是法国战役老兵，也不是巴尔干老兵，他是去年十一月才从飞行学校毕业的新兵。
他做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抛弹，不是横滚，而是本能地拉杆爬升。
这是飞行学校第一节课就会被教官打耳光禁止的动作，因为爬升中的斯图卡是所有目标里最好打的。
同样的命运。
七点七毫米弹链命中右侧机腹，刚好命中那枚还挂在挂架上的、没来得及投出的SC500主炸弹的尾部。
殉爆，火球。
第三个标记，从空中坠落。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德军第二十七联队的事后报告里，被参谋们用一句话总结。
“三机楔形，在四十秒内，从空中被清除。“
这句话写在报告的开头，后面跟着的是另外几行字。
“剩余九架Ju 87在没有楔形长机和两架僚机的情况下，失去了编队组织。其中两架在飞行员个人决断下，以贴水步法向南脱离，一架被两架飓风夹击在四千米高度上，殉爆。一架在抛弹后试图爬升，被一架飓风在拉起到四千米时从背后咬中，引擎中弹，被迫迫降在港口外海。剩下的四架在编队解体后向南散开，各自寻找返航航线。“
这就是Ju 87中队的当日交付。
五架确认击落，四架带伤脱离。
整整一个加强中队，在不到一分钟之内，作为一个有组织的作战单位，从这场战斗的战斗序列里消失了。
它们的任务目标，港口外海那两艘十四英寸主炮的英国战列舰，从头到尾连一片炸弹的水花都没看见。
直到这个时候，护航的Bf 109E，从三千五百米俯冲下来，介入了战斗。
Bf 109E的爬升率是每分钟九百米，飓风Mk I是每分钟七百四十米。Bf 109E的俯冲速度极限是七百五十公里，飓风Mk I是六百三十公里。戴姆勒-奔驰DB 601A倒置V12发动机在垂直机动中的压榨力，显著优于拉塞尔少校手下那十二台劳斯莱斯梅林III型液冷V12发动机。
前者每升排量的功率比后者高出大约百分之八，在三千米以上的稀薄空气中这百分之八会被进一步放大到百分之十二左右。
但飓风的盘旋半径更小。
飓风Mk I在三千米高度上的最小盘旋半径是二百四十米，Bf 109E是二百九十米。
这五十米的差距，意味着如果Bf 109E把战斗保持在垂直机动里，一次俯冲、一次拉起、再一次俯冲，它能咬住飓风;但如果飓风把战斗强行拖入水平盘旋，左转，左转，再左转，飓风最终一定能咬住Bf 109E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