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有个词叫灯下黑。
神坛底下长霉菌,灯塔照不亮自己脚下。
路明非靠在后座的皮椅上,透过舷窗看着海滨城的轮廓缩成一条银灰色的弧线。
转头。
驾驶舱里,海泽尔·乔丹已经把头盔戴好了。
棕色的呆毛从头盔边缘钻出来三根,在座舱通风口的气流里朝同一个方向倔强地摆。
起飞不到十分钟,她已经把一架韦恩集团的公务直升机飞出了护航编队的气质。
机身在气流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海泽尔单手扶杆,右手拨了个通讯频道,回头冲路明非喊话。
“你看看左边!那个云的形状像不像一条...”
“看路。”路明非面无表情。
“你看右边!”
“看路。”
“你看下面...”
“看路!”
“......”
“天上没有路。”
“那就看天。”
海泽尔嘁了一声,老老实实把头转回去了。
旋翼转动,机身在高空终于稳定住了,舱内的噪音也降了一档,两人不必再扯着嗓子说话。
海泽尔放松下来,右手搁在操纵杆上,左手从膝盖边摸出一瓶水拧开,灌了一口,拧上再塞回去。
动作流畅。
每一步都不需要眼睛参与。
肌肉记得方向。
路明非靠着椅背。
他当然会开直升机,或者说没有什么是超级大脑学不会的,这个型号仪表盘上标着将近四十个读数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不过,说到底这些不是他喜欢的事。
但他能看懂一个人在做自己热爱事情时,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频率。
海泽尔现在就是这样。
这个女人开飞机的时候不需要戒指就能发光。
“嘿。”
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你知道我以前开的是什么飞机吗?”
“费里斯航空的试验机。”
“YF-38。”她伸出一根手指,“全世界只造了两架的先进验证机。第一架在沙漠里摔成了一堆废铁,第二架是我开的。”
“然后你也摔了。”
“没错。”
海泽尔耸耸肩,“高度一万两千米。”
“我往下掉。”
“你知道从一万两千米往下掉是什么感觉吗?”
我能不知道吗?
我当年就是这样被人接住的。
“当然...不知道。”路明非想了想,还是打算顺着驾驶员的心情,“我通常是往上飞的。”
海泽尔笑了一声。
“一开始是失重。内脏往上顶,耳膜胀得生疼。”
“然后就是驾驶舱里能看到外面的火。”她说,“大气层在燃烧你。”
“那你当时在想什么?”
海泽尔咧开嘴,“离驾驶舱越远。我就越明白,人生永远只有两个选择。在烈焰中坠落。或是做些疯狂的事。”
“于是?”
“于是我在空中转圈。”
路明非:“......转圈?”
“花式自由落体。”海泽尔耸肩,“反正都要死了,死得好看一点。我拉着跳伞环在座椅上做了两个翻滚,风把我从座舱里拽出去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个动作如果打分的话能拿几分。”
“结果不过是翻滚的时候看了最后一眼天空。”
“然后我就绿了。”
她说得很轻巧。
但被绿灯戒选中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
难度接近于一枚小小圆环从大气层外坠落,最后不仅穿透了坠毁战机的碎片云,而且还要套在她右手食指上。
“也许阿宾苏就是看上了我那个翻滚吧。”
海泽尔笑了一下,“打分的话,至少十二分。”
路明非没接话。
可海泽尔还是忍不住絮絮叨叨,她讲欧阿星,说新兵营第一课是无所畏惧,讲教官是只会喷射酸液的章鱼。
她还讲科鲁加,讲她一个人拆了塞尼斯托的独裁国。
“塞尼斯托是谁?”
“我的前任导师,我单枪匹马拆掉了她的独裁政权。”海泽尔随口道,完全看不出来是干了一番大事的样子,“她在科鲁加建了一个恐怖统治体系,全星球的人都活在恐惧里。我花了三个地球月,把她的军队打散,把她的卫星防御网炸了,把她本人从王座上拽下来关进了OA的牢房。”
她耸了耸肩。
“事后军团给我发了张奖状。”
“奖状?”路明非皱眉。
“奖状。”海泽尔点头,“我拆了一个星球级别的极权政府,打废了一个前任绿灯侠,差点在科鲁加的大气层里被烧死。”
“他们给了我一张能塑封的纸。”
路明非忍不住想笑。
海泽尔的声音则在旋翼里继续。
还是讲训练。讲任务。讲在银河系边缘追一艘走私船追了七十二个小时没合眼,讲在一颗正在爆炸的恒星旁边用绿光构造体给难民们搭了一座桥。
讲在OA的食堂里第一次吃到了非碳基生物做的料理,差点把自己毒死。
她讲得很快。
语速和开飞机一样...
加速、变向、偶尔来个急刹。
直到...
“战争世界那次。”她把水瓶放回膝盖旁边,叹气,“摘下来戒指的时候,我还以为我会哭出来呢。”
“结果我等了半天。”
“发现自己只想着一件事...”
“这一仗打完以后要吃什么。”
“人就是这样。”海泽尔的语气恢复正常,她长出一口气,“天塌下来也得吃饭。”
“毕竟人也不是能一直疯狂的。”路明非随口道,“就比如今天在海滨城......”
“嗯?”
“有个卖热狗的老头,请我吃了一根免费的香肠。”
海泽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老头说,真可惜你们疯狂的哥谭没有那道光。”他笑了笑,“可老头不知道‘那道光’就心平气和地站在他面前。”
海泽尔难得没有接梗。
“他们感谢的本来就不是名字。”她说,“名字是给收保护费的人用的。”
路明非眨眨眼,也难得有些错愕。
这灯泡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怪有哲理的。
“所以这趟去找老头。”海泽尔切了话头,“你到底想问他什么?”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食指上的琥珀色戒指。
戒指表面的暗金色小龙纹路在舱内的灯光下微微游动。
“黄灯的真相。”他说,“这枚戒指......”
“我想知道它是从哪来的。”
“那你问这个,到时候我问什么?”海泽尔来了劲。
“......”
“你不是想知道怎么造一枚自己的灯戒吗?”
海泽尔一怔。
“......你怎么知道。”
“猜的。”
.........
阿巴拉契亚在暮色里铺开。
从舷窗望出去。
连绵不断的褶皱山脉横卧在北美大陆的东侧。
脊背隆起。
褶皱层叠。
墨绿色的针叶林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脊,密得看不见地面。
云的影子有县城那么大,正从一道山脊上缓缓爬过去,走过之处,林冠的颜色从亮绿变成墨青,又从墨青变回亮绿。
直升机贴着山势飞。
海泽尔的视线扫过山坳。
废弃的矿镇只剩几排黑窗。
运煤索道的钢缆锈成了深褐色,在两座山头之间垂着。一座水塔塌了半边,水箱的铁壳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长出了一棵歪脖桦树。
白色的树皮在锈铁之间格外扎眼。
路明非看着窗外。
锈和苔藓是大地的胃酸,用八十年的时间消化掉了钢铁和混凝土。
再过八十年,这里什么都不会剩下。
山会记住一切。
山也会抹掉一切。
“看。”
海泽尔压低机身,指向山脊线的尽头。
雾很浓。
傍晚的山雾从谷底升腾上来,把整片山脊吞掉了大半。
可在雾的深处,有一粒绿。
像是有人在浓雾里点了一盏夜灯。
路明非收起黄金瞳。
他不需要看清那是什么。
因为无线电的杂音忽然薄了一层。
一支老歌从杂音底下浮上来。
只有半句旋律。
萨克斯风。
四十年代的味道。
“......那是什么频段?”海泽尔皱眉,“难道说?”
“美利坚老年人当然也有自己的广场舞。”路明非说。
.........
中继塔立在山顶。
大概百来层楼高,钢架在八十年的风雨里完全生锈...
横梁上的漆早就剥尽。
这座塔曾经向半个东海岸广播新闻、爵士乐和战争结束的消息。
如今只对群山广播沉默。
直升机降落在塔脚东侧一片被碎石铺平的空地上。
路明非先跳了下来。
旋翼的尾流卷起枯叶和松针。
他仰头看。
天线横臂上沾满了鸟粪,灰白和铁锈交替出现。
枯藤缠在钢架上,干得硬邦邦。
塔脚正下方,有一间不大的木屋。
门口一块木牌钉得端端正正。
NO SOLICITING.
谢绝推销。
海泽尔在路明非身后把旋翼关停。
引擎的轰鸣声退去,山里的声音涌上来...
松涛、虫鸣、远处一只夜枭的低嗥。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一前一后地走到木屋门前。
海泽尔下意识将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然后才把拳头举到门板前。
路明非在一旁忍不住憋笑。
这个说自己单枪匹马拆掉了独裁政权的女人...
此刻站在一扇木门前,就像一个等待面试的新兵。
“咚。咚。咚。”
敲了三下。
没人应。
海泽尔皱眉,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
“斯科特先生?”她压低声音。
沉默。
只有松涛起伏。
海泽尔转头看向路明非,“该不会出门...”
“嘎吱。”
门显然没锁,路明非伸手一推,老旧的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不大。
壁炉里烧着小火,劈柴码得整齐。
摇椅放在壁炉旁边,椅背搭着一条羊毛毯。
最里间靠墙的木架上,一盏老式提灯罩着一块深色的粗布,布罩的边缘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出了微微隆起的弧度,提灯旁边的矮桌上,则是有台老式收音机在低低地播放着萨克斯。
桌子的另一端摊着一份报纸。
路明非视线下意识扫过去,随即微微皱眉。
报头上标着的是...
1962?
可是这油墨新得不正常。
路明非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正想开口...
“嘶——”
屋子正中央裂开了。
是的,字面意义上的裂开了。
绿色的缝隙。
似是有人从现实的布幔背后拉开了一道拉链,露出底下某个不属于这个时间的空间。
一只穿着旧皮鞋的脚跨了出来。
白发,夹克,吊带裤。
袖子卷到小臂,右手正拎着一只油纸袋。
“嗡——!”
裂缝在老人身后合拢。
无声无息。
似是一扇被轻轻带上的门。
三个人面面相觑。
老人手里提着甜甜圈,看着自己客厅里站着的两个不速之客。
先是微微一怔。
然后他的脸色变得古怪。
像是一个在自家客厅里,撞见了明天报纸头条上的人。
不过这表情只持续了不到片刻,他摸了摸下巴,神色便是恢复如常。
“谢绝推销。”他抬手指了指门口。
“我们不是来推销的!”路明非连忙在海泽尔身后举起一个木箱,“我们带了礼物!”
阿兰·斯科特看着他。
“......我不买保健品。”
“......”
路明非嘴角抽抽,干脆把酒箱搁在门口的矮凳上打开箱盖。
眨了眨眼,老人目光落在酒瓶上。
“咳咳...”
“那就先进来吧。”
.........
壁炉旁。
路明非和海泽尔并排坐在一条旧木长凳上。
阿兰·斯科特坐在对面的摇椅里,把油纸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三个甜甜圈,分别放在三个白瓷碟子里。
碟子边缘还有细细的金线。
“古董?”路明非问。
“上周的。”
“哦。”
“先吃吧。”老人把两个碟子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