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恐惧二字没有任何可见的交集。
路明非把拳头松开,拇指在宝石的龙影上轻轻按了一下。
别乱来,笨蛋。
有些东西不需要你翻译。
“看看。”
这次不待路明非开口,布莱斯却是从飞行夹克的内袋里抽出了一张纸递过来。
一份A4大小的简报。
「哥谭市犯罪与治安年度概览」
路明非扫了一遍数据。
903。
今年立案数。
他翻到第二页。
“今年的死亡人数?”
“31。”
“去年?”
“十倍。”
路明非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
“所以你最近才这么闲?拉我去希腊?”
“不是我闲。”蝙蝠侠将视线收回正前方,“是有人把一部分工作提前做完了。”
路明非心里咯噔了一下。
“还记得M先生么?”
依旧不是疑问句。
布莱斯·韦恩的嘴里很少产出疑问句。
因为她很少问她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M先生。”
路明非配合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神秘兮兮的地下操盘手?”
“过去四个月,他通过企鹅人重组了哥谭的地下格局。”
布莱斯的声音平直如尺,“清洗了八成以上的无组织犯罪团伙,将剩余势力纳入了统一的管理。”
“同时切断了外部军火的流入渠道,在码头和铁路两条主运输线上安插了无数棋子。”
她轻轻转动操纵杆,战机微微调整航向。
“他重新定义了哥谭的准入规则。”
“经手的毒品交易量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九,枪支流通量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七。街头帮派的火拼频率从每周四次降到了每月一次。”
路明非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
“真是太厉害了。这家伙要是站在我面前,我肯定给他颁一个哥谭十大杰出青年的奖状。”
“框起来挂在冰山俱乐部的大厅里。再附赠一面锦旗。”
“——为民除害,功在千秋。”
他叼起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布莱斯,你说是不是?”
女人没接他的话茬,只是道:“这个人不可控。”
“数据很漂亮。但数据是表象。”
“他以一种不受监督的权力重组了整个犯罪生态。今天他选择减少犯罪,明天他同样可以选择让犯罪翻倍。因为工具还是那套工具,网络还是那张网络。唯一变化的只是他本人的意愿。”
“而一个人的意愿...”她看向路明非,“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路明非把叼着的棒棒糖拿下来。
捏在手指间,盯着它出了会儿神。
“可他的意愿至少现在是好的。”他语气收敛了一些,至少不是漫不经心,“他选择了对的方向...”
“和企鹅人合作而不是对抗,用规则替代了混乱。”
“这座城市可能比过去二十年的任何时候都安全。”
“暂时。”
“所有安全都是暂时的。太阳明天也不一定升起来。”
“太阳明天一定会升起来。”布莱斯纠正,“但M先生不遵循任何客观定律。他遵循的是他自己,是他的主观意志。当一个系统的全部稳定性依赖于某一个人的善意...”
“你知道托马斯·莫尔怎么死的吗?”
路明非眨了眨眼。
他确实不太确定布莱斯嘴里蹦出来的这个名字属于哪个时间线的哪个文明——他的历史课成绩在穿越之前就已经很感人了,穿越之后更是把有限的脑容量全部分配给了星际争霸的战术推演和蝙蝠洞武器库的操作手册。
“呃......写《乌托邦》的那个?”
“他设计了一个完美的社会。没有私产、没有贫穷,所有人共享资源。”布莱斯说,“听上去很好。”
“然后亨利八世砍了他的头。”
“......”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每一个认为自己能用个人意志替代制度的人,结局都一样。要么他变成暴君。要么暴君杀了他。M先生也不例外。”
路明非把虾条扔回空袋子里。
他靠回椅背,视线穿过舷窗,穿过玻璃上反射出来的自己半张脸的轮廓,看向外面那片无底的黑。
“这没什么不好的。他没有伤害任何人。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一种我们可能不喜欢的方式。”
“我喜不喜欢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真实。”
“M先生构建的秩序建立在恐惧和利益的交换之上。”布莱斯说,连操纵杆都没动一下,“恐惧消退,或者利益失衡,秩序会在一夜之间坍塌。”
“不能把一座城市的命运,押在一个人的良知上。”
路明非转过头。
正对上了布莱斯的侧脸。
蝙蝠侠不也是如此么?
他叹了口气。
“你觉得世界很可怕吗?”路明非问。
“不。”
路明非抓住了这个字。
“那你不觉得...”
他倾过身来,正对着她,“世界本来就不真实?”
“各种规则、体制、法律......都是人编出来的壳。壳下面是什么?是混乱。是每个人自己的利益和欲望。这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被规则驯服过,只是被扣上了一层漂亮的面具。”
“M先生做的事情和我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我们穿战衣,他穿西装。我们让犯罪分子恐惧,他让犯罪分子恐惧冰山俱乐部。你用拳头和科技执行你的意志,他用金钱和网络执行他的意志。”
“只不过你给自己画了条线,叫正义。而他的线......也许歪了那么一点。”
“至少哥谭的犯罪率下降了十倍。”
“我们空闲了下来...能在这里坐飞机...”
“这个不真实的城市,正在因为一个不真实的影子,变得更好了一点点。”路明非把视线从布莱斯身上移开,重新看向舷窗外那片没有尽头的深空。
“世界正是因为不真实,才会美丽。”
座舱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路明非心里名叫社交焦虑的小人已经开始数星星来填补寂静的压力了。
一颗...两颗...
“世界是真实的。”
布莱斯的声音忽然落下来。
“路明非。”
她叫了他的全名。
在蝙蝠侠的语境中,这通常意味着对话的等级升了一格。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个世界可怕。”
“是真实。”
“而真实——”
“不会美。”
路明非想说不是这样的,世界可以既真实又美丽、你看阿福的便签不就同时满足了这两个条件吗。
但话卡在喉咙里。
布莱斯已经将视线收回正前方。
引擎的嗡鸣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自从我决定战斗的那一天起...”
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到路明非不确定她是在和自己说话,还是在和她面前那片从未抵达终点的黑暗说话。
“我就做好了孤独一生的准备。”
“......”
路明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知道这只手原本打算做什么动作。也许是要挠头,也许是要越过去握手她的手背...
但这些可能性在她说完那句话的那一刻,全部失去了重量。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仪表板上阿福的贴纸。
如果阿福在这里。
他大概会端上两杯热可可。
以英国管家式的优雅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在两个不肯好好说话的人之间充当一道恰到好处的缓冲带。
可惜阿福不在。
热可可也不在。
只有一枚还在微微发烫的黄色戒指,和一个他说不出口的回答。
那个回答的大致内容是...
你不用做好这个准备,因为我和你在一起。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
也许路明非睡着了一小会儿...
也许他只是闭着眼假装什么都不用回应。
但当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
星星在天幕上一颗颗退场。
东方的天际线上,黑与蓝的交界处裂开了一道缝...
先是缕琥珀,然后是片橘红...
最后是条被点燃的地平线,机舱里的蓝光被太阳一寸一寸地覆盖。
一路顺风。
蓝黑色的字迹在晨光中泛出了层金边,翘起的毛边好似文字本身也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眼。
而他身旁女人的侧脸,在黑暗中冷峻到近乎不真实的面孔,在来自爱琴海方向的第一缕曙光中忽然柔软了下来。
光替她完成了她自己不肯做的事。
从颧骨的高处流淌下来,填满了眼窝下方的阴影,把嘴角常年绷紧的线条烘烤出了个浅浅的弧度。
柔软得让路明非不太敢直视。
战机降低高度。
云层在脚下退潮。
爱琴海从云的缝隙中露出了真容...
星蓝宝石安安静静躺在大陆板块的臂弯里...
星罗棋布的岛屿浮在水面上,波浪在阳光下碎成了无数枚金币。伯罗奔尼撒半岛更是像一只伸进地中海的手掌,指节上戴着零星如戒指般的白色城镇......
路明非觉得这景色肯定很适合求婚。
他扒着舷窗,鼻尖贴在冰凉的防弹玻璃上。
嘴唇微微张着。
此刻在爱琴海的晨光面前,他不再是人间之神,只是一个被这颗行星的美丽砸懵了的男孩。
“漂亮。”他说。
“嗯。”她说。
路明非回过头。
腰间的黄灯戒终于安静了...
承载着恐惧光谱能量的琥珀色指环,在爱琴海金色的安宁面前,屏住了呼吸。
连它也不忍心打扰这一刻。
“布莱斯。”
“嗯?”
“你说那些希腊神话里的神...宙斯、雅典娜、波塞冬啊...他们看到的日出,是不是也长这样?”
布莱斯沉默了会儿。
“比这丑。”
“......啊?”
“奥林匹斯山海拔不到三千米。”她平静地说,“他们看到的日出...”
“远不如你和我在一起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