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只懂得像发情的公牛一样猛冲的人,才不配被称为王子,更不配成为一国之君!”
.......
两位殿下都已经怒气上头,眼红脸热起来。
“好了,两位殿下,都别吵了!”
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喝止,打断了兄弟间即将升级的争吵。声音来自长桌末端,那里坐着三位被马克西姆留下辅佐王子的将军。
为首的是城防陆军指挥官,普雷斯·考夫爵士。
他年约五旬,脸庞如历经风霜的岩石般沟壑纵横,灰白的头发剪得很短,一身半旧的板甲擦拭得锃亮,肩披深蓝色斗篷,上面绣着双塔与河流。
他是典型的老派军人,沉默寡言,经验丰富,曾在东部边境与游牧民族作战多年,负伤十一处,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段铁血故事。
坐在他左侧的是水军指挥官,盖伦爵士。他比普雷斯年轻些,皮肤因常年河风吹拂而呈古铜色,眼神锐利如盯视水面的鱼鹰。手指关节粗大。
右侧则是皇宫守卫队长,里德洛爵士。他身材挺拔,举止一丝不苟,银色的胸甲上刻着精细的皇家花纹。他的职责本是守护王宫内部,但此刻王宫的安危与整个城市已密不可分。
这三位爵士,手中掌握着弗罗茨瓦夫城内仅存的、成建制的、暂时还未被两位王子完全渗透的军事力量。
正是他们的存在,像一道尴尬的闸门,勉强阻滞了瓦迪斯与莱格尼察彻底撕破脸皮、划分地盘的行动,也让他们兄弟二人在看向这三位老臣时,眼神中总混杂着不耐、猜忌与一丝不得不有的倚重。
普雷斯爵士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力量感。
“两位殿下,请息怒。现在争吵,如同在暴风雨中争夺船舵却任由船只撞向礁石,毫无益处,只会加速我们的毁灭。”
瓦迪斯猛地转向他,胸膛仍在起伏。
“那么,考夫爵士,你有何高见?难道要我们听从我弟弟那套龟缩理论,坐在城里,等着彼得架起大炮,把弗罗茨瓦夫的城墙一块块敲碎吗?这就是你为王国尽忠的方式?”
普雷斯爵士面对大王子的怒火,面色不变。
他走到巨大的城防地图前,用一根粗短的手指点了点蜿蜒的奥得河与弗罗茨瓦夫错综复杂的城墙体系。
“殿下,攻击与防守,并非勇猛与懦弱的区别,而是时机与策略的选择。”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彼得新胜而来,士气正旺,且兵力很可能优于我们。此时渡河野战,放弃我们的河流与城防优势,胜算几何?即便小胜,我们能否承受兵力损失?若败,则万事皆休。莱格尼察殿下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重量沉入倾听者的心中。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盲目出击寻求决战,而是‘稳住阵脚’。就像面对汹涌的洪水,首先要做的是加固堤坝,而非跳入水中与激流搏斗。”
“稳住阵脚?等待?”
大王子瓦迪斯不耐烦地打断,“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彼得的大军吃饱喝足,造好攻城塔,在我们的城墙下开篝火晚会吗?”
“当然不是消极等待。”
普雷斯爵士摇了摇头,手指划过地图上的仓库区、工坊区以及周边代表贵族领地的标记,“我们可以,也必须主动做事。第一,立刻在城内全面征集粮草、箭矢、滚木礌石、火油等一切守城物资。由里德洛爵士负责城内秩序与征集,确保公正,避免骚乱。”
里德洛爵士微微颔首,表示领命。
“第二,”
普雷斯爵士继续道,手指移向城墙和塔楼,“由我亲自督导,征发民夫,加固所有城墙。清理护城河,设置障碍。我们要让弗罗茨瓦夫变成一只无从下口的铁刺猬。”
“第三,”
他的手指最终点向地图上弗罗茨瓦夫周边的几个关键点,“派出最快的骑手,由盖伦爵士挑选熟悉水路与陆路的好手,携带两位殿下联名签署的求援信,联络东部、南部尚未被战火波及的贵族。彼得长途奔袭,补给线漫长。只要我们坚守不出,拖得越久,他的压力就越大,周边贵族集结来援的可能性就越高。时间,站在城墙坚固、补给充足的一方。”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位王子:“彼得的军队看似强大,但远离本土,深入敌境。只要我们内部不乱,弗罗茨瓦夫城墙不倒,他的攻势终将如潮水般退去。届时,才是我们考虑是否出击、如何出击的时机。”
议事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不安的喧嚣。
瓦迪斯紧抿着嘴唇,拳头松开又握紧。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老家伙说得有条不紊,虽然憋屈,但听起来……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他渴望荣耀的战斗,但更害怕成为丢失都城的罪人。
莱格尼察则垂着眼睑,快速权衡着。
普雷斯的计划以守为主,符合他的预期,同时也最大限度降低了兄长凭一时血气冒险、连带自己遭殃的风险。
而且,坚守的过程中,他可以有更多时间巩固对商贸命脉的控制,并暗中运作,争取更多贵族的支持……
“哼,”瓦迪斯最终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不情愿地开口。
“好吧,爵士。就按你说的办。但我要求参与城防巡视,我的人必须被安排在关键位置。”他仍试图争夺一些控制权。
二王子莱格尼察也轻轻叹了口气,抬起眼帘,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考夫爵士的经验,总是值得听取的。我也同意这个方案。希望诸神保佑,你的计划能护得弗罗茨瓦夫周全。物资调配和与部分贵族的联络,我可以让手下协助。”他同样不忘塞入自己的影响力。
“谨遵殿下之命。”
普雷斯爵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礼仪无可挑剔,但他低垂的眼睑下,与身旁的盖伦爵士、里德洛爵士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盖伦爵士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里德洛爵士则微微挺直了背脊,仿佛在承受无形的重压。
一边要像哄孩子一样安抚这两位互相敌视、野心勃勃、又缺乏真正战争磨砺的王子,用尽言辞和道理将他们按在相对安全的策略上;
另一边要殚精竭虑,调动一切有限资源,布置防线,应对城外虎视眈眈的真正敌军。
这感觉,比当年在边境直面游牧民族的冲锋还要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