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泽.罗文男爵,以及奥波莱殿下。旅途劳顿。”
特拉巴站起身迎接。他是王国副大法官,雅盖沃的主要顾问之一,长期参与国家核心决策,并陪同国王参与多场重要军事行动,是绝对的心腹。
“不及副大法官为国操劳之万一。”罗文微微躬身,动作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三殿下奥波莱跟着行礼,膝盖有些僵硬。
特拉巴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脸比罗文预想的更沧桑,厚重的眼袋,让他看起来总像眯着快睡着。
“国王陛下正在瓦维尔宫等候。”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些……细节。关于西里西亚公国目前的局势。”
特拉巴说,目光在奥波莱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拍了拍手。仆役端来葡萄酒和面包,但特拉巴自己没碰。
罗文也只抿了一口酒——酒很酸,是陈货。看来波兰也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富裕。
“局势很简单。”
罗文放下银杯,“波西米亚的瓦茨拉夫国王被囚禁,他的弟弟西吉斯蒙德正忙着在匈牙利巩固权力。于是,西里西亚的贵族们……开始思考未来。”
“思考?我很喜欢这个词。”特拉巴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
“思考通常伴随着争吵。我听说奥波莱殿下的父亲马克西姆公爵拒绝了向布拉格交税?”特拉巴问道。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一声。
奥波莱的喉结动了动。“我们自由的西里西亚当然不会再给……”
“殿下。”
罗文的话语插入,像一道冰墙截断了奥波莱的话头。年轻王子闭嘴了,手指攥紧了酒杯柄。
罗文男爵接管话头,道:“我想纠正大法官一个细节,如今马克西姆陛下已经不是公爵,而是国王了。”
特拉巴的右眉微微抬了抬。“国王?是的,政治里总不缺这个词。那么请问,你们这次来克拉科夫,是代表西里西亚王国,还是仅仅代表……皮亚斯特这一支家族?”
问题像一把薄刃匕首,轻轻抵在咽喉。
罗文笑了。
“副大法官大人。整个西里西亚王国如今紧紧围绕在马克西姆.皮亚斯特国王陛下身边,作为一个整体发声。”
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雕花木椅扶手上,“我们拥有坚强的战斗意志,三十万领民的期盼,勇猛的将领,但波西米亚在一位叫彼得的王子带领下,正在入侵。
波西米亚拥有一百万人口,两千多名贵族,他们正在消除瓦茨拉夫国王被囚禁时造成的分裂,逐渐团结起来。所以,我们需要更有力的保证。”
“比如波兰王冠的庇护。”
特拉巴接话。
“比如一个承诺。”
罗文纠正,“承诺我们的法律、信仰、传统会被尊重。承诺……我们可以获得一个盟友。”
庭院里传来马匹嘶鸣。特拉巴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雅盖沃陛下,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受洗时,整个欧洲都看着。条顿骑士团至今还在质疑他皈依的真诚性。在这种时候,波兰若公然支持西里西亚脱离神罗帝国的波西米亚……”
“不是‘脱离’。”
罗文站起来,走到特拉巴身侧,和他并肩看着窗外庭院,“是‘重新确认古老的忠诚’。
西里西亚的皮亚斯特家族,与波兰的皮亚斯特家族,本就是同一条血脉。而雅盖沃陛下迎娶的安娜王后,身上流淌的正是皮亚斯特家族的血。
这难道不是上帝的指引吗?”
特拉巴转过头,第一次正眼打量罗文。他的左眼映着窗外天光,亮得惊人。
“你很会说话,男爵。”
“你很会看人,大法官。”
罗文迎上他的目光,“而且我知道,波兰需要西里西亚,就像西里西亚需要波兰。
条顿骑士团在北方虎视眈眈,波西米亚在西边摇摆不定。
如果西里西亚彻底倒向波西米亚——或者说,倒向波西米亚背后的神罗皇帝——那么波兰的侧翼就完全暴露了。
但反过来……”
他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特拉巴沉默了很久。久到奥波莱开始不安地挪动脚。
“国王很希望在晚宴的时候见到你们。”
副大法官最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很显然,他们过关了。
“晚宴时,我会派人引你们去瓦维尔宫。在此之前,建议你们可以好好洗个澡,缓解一下疲劳……”
他目光又扫过奥波莱绣金线的衣领,“或者换身朴素的衣服。国王陛下不喜欢……过于张扬的装饰。”
说完,大法官又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他们离开时,罗文在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特拉巴在座位上重新拿起那卷羊皮纸。
但罗文注意到,羊皮纸是倒拿的。
他在演戏。从始至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