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权力的迷宫中,最意想不到的援手,往往来自最纯粹的动机。
罗文的笑声在石厅里回荡,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破了虚伪的礼仪帷幕。
雅盖沃国王的眼神沉了下来,那双深冬湖水般的眼睛终于泛起波澜——不是愤怒,而是警惕。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位西里西亚使者,像猎人在评估突然露出獠牙的猎物。
“舔靴子?”
国王重复这个词,声音平静得可怕,“罗文男爵,你是在侮辱波兰王冠吗?”
“不,陛下。”
罗文止住笑声,但嘴角仍挂着那抹讽刺的弧度,“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您开出的条件不是盟约,是吞并的序曲。而马克西姆国王派我来,不是为了把西里西亚双手奉上。”
兹比格纽大主教合上手中的书,皮质封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那么你们想要什么?免费的庇护?”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主教大人。我深刻明白这一点。”
罗文转向大主教,语气变得锋利,“但也没有人会为一碗汤卖掉自己的农场。西里西亚可以成为波兰的盟友——真正的盟友,而非附庸。”
黑发侄子西吉斯蒙德·科里布特嗤笑一声。
“盟友?一个被波西米亚军队压境的小公国,有什么资格谈‘盟友’?”
“资格?我们当然有。”
罗文转身面对这位年轻的立陶宛王子,“殿下,您知道波西米亚军队现在谁在指挥吗?”
厅内安静了一瞬。
“那个自称彼得的王子。”雅盖沃接话,回到王座上坐下,“据说他只用几个月就整合了波西米亚贵族,是个麻烦人物。”
“不只是麻烦,陛下。”
罗文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彼得王子在波西米亚推行改革,削减贵族特权,加强王权。他手下的军队不是传统的征召兵,而是常备军——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更重要的是……”
他故意停顿,让悬念在空气中发酵。
“什么?”特拉巴副大法官开口询问。
“这位王子的野心不止于吞并西里西亚。而是恢复他祖父神罗皇帝查理四世的权威。”罗文缓缓说道,“一旦我们签订了这份协议,他会立刻联络神罗诸国,向波兰发难。到时候,匈牙利人、条顿人都将向您压来。”
他看向雅盖沃,“陛下,您真的准备好三线作战了吗?”
朝堂上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雅盖沃的极限施压策略没有奏效。群臣也不敢承担三面开战的责任,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安娜王后的声音忽然响起,轻柔却清晰。
“各位,为何一开始便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
她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恰当的比喻。
“即便要瓜分鹿肉,也该先合力将鹿捕获,不是吗?”
这话语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死水。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她。
雅盖沃国王深邃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探究。
年轻的王后立在王座旁,烛光为她金色的发髻镀上柔边。
她那湛蓝的眼眸过于清澈,与周遭精于算计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的介入,出乎了每个人的预料。
安娜微微侧首,先看向丈夫,又望向罗文男爵。
她的眼神里交织着好奇与一种柔和的坚持。
雅盖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旋即舒展,恢复了那高深莫测的淡淡笑容。
他的王位合法性,需要这位妻子血脉的支撑。
“哦?”国王的语调温和,却含着审视。
“我的王后有何高见?”
安娜的公开干预,即便语气轻柔,也微妙地打乱了他的节奏。
她向前轻移两步,裙裾随之微动。
并未直接回应国王,她转向了使臣与那位局促的王子。
“我听闻西里西亚骑士勇敢忠诚。”
她的声音带着天生的亲和力。
“皮亚斯特家族的历史,与波兰的过往血脉相连。”
目光扫过几位方才咄咄逼人的大臣,最终落回国王身上。
“在圣坛前,我们都祈求和平与正义。”
她继续道,话语朴素却直指人心。
“目睹一位王子为土地人民奔走,却只听见冰冷算计……”
“这并非待客之道,也非王者应有的气度。”
在这利益至上的殿堂,这番言辞像一把钝刀。
它不锋利,却因触碰最朴素的道德感而令人难以招架。
“如今同属皮亚斯特血脉的王国遭侵,我深表同情。”
安娜最后说道,目光恳切。
“能否先搁置争议,确保西里西亚抵御外侮?”
“待危机过后,再慢慢商议条件不迟。”
大殿内掠过一阵轻微的骚动。
贵族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人嘴角下撇,认为王后天真得不谙世事。
有人目光警惕,揣测这是否国王授意的新试探。
少数人眼中,或许闪过一丝被触动的微光。
罗文男爵心中警铃微鸣。
但他脸上已迅速浮现感激与恰好的谦卑。
他向前一步,向王后深深鞠躬。
“感谢陛下仁慈与公正。您的言语,宛如黑暗中的烛火。”
这话语恭敬,却将安娜的同情悄然转化为一种承诺。
雅盖沃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敲两下。
嗒,嗒。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看向王后的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展露笑容。
“王后说得有理。是我过于专注利弊,忽略了骑士荣誉。”
他轻松接过话头,姿态从容。
“然而,治国仅凭仁慈远远不够。”
话锋在此悄然转折,主动权已被他重新握回手中。
国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般投向使臣。
“援助西里西亚,关乎波兰将士性命与国库储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