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科隆纳男爵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但握着缰绳的手因为愤怒而发抖。
他回头,望向罗马城的方向。夜色中的城市像一头匍匐的巨兽,灯火稀疏,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
“父亲,该走了。”
长子马可催促,声音压得很低,“天亮前我们必须赶到圣玛丽内拉港。”
老男爵没动。
他的眼睛仍死死盯着罗马,像要把那座城市刻进瞳孔里。
“我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就在这里建了第一座宅子。”
他开口,充满着怀念,“两百五十年。科隆纳家在罗马住了两百五十年。现在,像丧家犬一样被赶出来。”
女儿安娜驱马上前,轻轻握住父亲的手。
“我们会回来的,父亲。带着法国的军队,热那亚的舰队,我们会像潮水一样卷回来。科西莫那个暴发户,他坐不稳教皇的椅子。”
老男爵收回目光,看向女儿。
十八岁安娜的脸是如此俊美,在月光下犹如阿芙洛狄忒,苍白但坚定,眼睛里烧着火,那是科隆纳家的火,倔强,永不熄灭。
“你说得对,孩子。”
他拍拍女儿的手,然后扯动缰绳,“走。去圣玛丽内拉。那是我们的港口,我们的土地。
法国人想要意大利的港口,热那亚人想要教廷的贸易合同,他们会帮我们的。
因为帮助科隆纳,就是帮助他们自己。”
马队动了起来。四十几匹马,三十多人,大部分是家族核心成员和贴身护卫。轻装简从,只带金银细软和重要文件。他们沿着小路向北,蹄声急促,像心跳。
老男爵最后看了一眼罗马。
“我会回来的。”
他低声说,像誓言,像诅咒,“以科隆纳之名,我会回来。到时候,科西莫,我们会算清今晚的账。”
马队消失在夜色里,向北,向着海岸线,向着他们最后的根据地。
奥尔西尼家族的选择不同。
他们没去港口,反而他们掉头向东,钻进拉齐奥山区,那片连绵起伏、易守难攻的丘陵地带。
奥尔西尼男爵是个精瘦的中年,眼睛深陷,但目光像鹰。
他骑在马上,腰略微有些弯,手里握着一把已经出鞘的长剑。
“父亲,山区里有起义军。”
十六岁的儿子说,语气担忧,“那些人……暴民,土匪,他们恨所有贵族。”
“他们恨的是科西莫那样的贵族。”
男爵纠正,“那些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蛀虫。而我们奥尔西尼家,给市民减过税,建过医院,修过路。我们还是一些起义军背后的金主,他们分得清好坏。”
“可是——”
“没有可是。”
男爵打断他,剑尖指向黑暗的山影,“科西莫有骑士,有教廷的军队。我们有什么?几十匹马,八十几个人。
那不勒斯国王支援我们的两百战士已经留在了城内,我们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山里那些人。
拉齐奥山是我们的地盘。我年轻时在那儿打过猎,每一条路我都记得。
起义军熟悉地形,有群众基础,他们缺的只是武器、粮食,和一个能统合他们的领袖。”
他转头,看向家族成员。
一张张脸上写着恐惧、疲惫,但还有不甘。
我们奥尔西尼成员天生就是领袖!
“科西莫想把我们像老鼠一样捏死。那我们就变成狼,变成山里的狼。咬他的补给线,袭他的巡逻队,让他每晚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然后,等时机成熟——”
他举起剑,月光在剑刃上流淌。
“我们打回罗马,以解放者的身份,把科西莫从他那张猩红的椅子上拖下来。”
有人吸气,有人握紧武器。
老男爵催马向前。
“走。进山。去找那些起义军。告诉他们,奥尔西尼家来了——他们的领袖来了。”
马队转向东方,钻进山林。
树木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只剩蹄声渐远,最后连蹄声也消失了。
山风呼啸,像在迎接,又像在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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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齐奥山区从来不是太平之地。
但最近这一年,这里的“不太平”升级了。
从零星土匪劫道,变成了有组织的起义军割据。
原因很简单:博义九世在生命的最后一年,疯狂敛财,税加了三次,粮价涨了五倍,教廷的征粮队比蝗虫还狠,所过之处连地皮都能刮掉一层。
市民、农民、手工业者、小商贩活不下去了,那就反呗。
于是山里冒出一股又一股势力。
大的几百人,小的几十人,各自占个山头,打劫教廷的运输队,袭击贵族的庄园,偶尔也黑吃黑抢抢同行。
粗略分分,主要有六股:
第一股,“圣矛兄弟会”。
首领是个前修士,叫朗基.李维斯,据说见过圣痕,自称受主感召来拯救苍生。手下三百多人,虔诚且狂热,见着教廷的人就往死里打,但对自己人还行,至少不抢穷人的粮。
第二股,“自由民兵团”。
首领是个退伍佣兵,绰号“铁砧”,因为脸硬得像铁,挨过刀砍都没死。手下两百多,大多是活不下去的农民和手工业者,纪律松散,但敢拼命。
第三股,“山地恶狼”。
纯土匪出身,首领外号“独眼”,真名没人知道。一百五十人左右,心狠手辣,抢钱抢粮抢女人,名声最臭,但战斗力不弱,毕竟都是亡命徒。
第四股,“公社联盟”。
几个村庄联合自保组成的,推举出来的头儿叫安东尼奥。人数最多,快五百了,但武器最差,大部分是草叉锄头,真打起来只能靠人多。
第五股,“真理行者”。
一群被教廷打成异端的苦修派和大学生,首领是个盲眼女先知,叫塔拉夏。一百来人,高喊着自由解放,但打仗不怕死,高呼为了真理而奋斗。
第六股,“白色疤痕”。
最神秘,也最让人忌惮。首领是个白发男人,只知道叫“罗伯特”,从哪儿来的、以前干什么的,一概不知。
手下大概一百五十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术诡异,专挑教廷的补给线下手,抢完就跑,从不留活口。
其他起义军都想拉拢他们,但罗伯特从不表态,独来独往。
这六股势力,互相之间既有合作也有摩擦。抢到物资了分一分,地盘冲突了打一打,总的来说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但自从奥尔西尼男爵进山,各个组织之间便开始流传一个说法。
男爵大人要把山中所有义军势力联合起来组建神圣阵线,打进罗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