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没回头，“我要亲自去佩斯卡拉，把那个白头发杂种的脑袋插在港口的旗杆上。插在他那面……白底红疤的破旗旁边。”
“陛下，这可能需要时间-----”
“时间？”
拉迪斯劳转过身，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那条毒蛇在他喉咙里疯狂扭动，“给谁？给那些觉得我拉迪斯劳好欺负的混蛋们，更多时间准备怎么在我背后捅刀子吗？！”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海伦被吓到了，小嘴一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拉迪斯劳看见女儿的表情，胸腔里那团暴怒的火焰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走回去，抱起海伦，声音压下来，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集结一支两千人的部队。第四天日出，我就要踏上前往佩斯卡拉的路上。”
“是，陛下！”
加富尔已经躬下身，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心中犯苦。他又要准备给奥尔西尼家族三千人份的物资，又要准备国王陛下两千大军出征的所有补给。
国王之手可真不好当啊。
首相退下了，顺便把还趴在地上的卡多也拖了出去。
门关上那一刻，卡多最后瞥见的是国王抱着小公主站在窗边的背影，阳光给那对父女镀了层金边，美好得像幅圣像画。
如果忽略国王紧紧握着的拳头的话。
夜晚，国王寝宫。
海伦已经睡了，蜷在巨大的四柱床上，怀里还抱着那只玩具。拉迪斯劳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梳理女儿的头发。
“父王要去打仗吗？”睡前海伦这样问。
“去打一群不守规矩的老鼠。”
“老鼠会咬人吗？”
“会。但父王有剑。”
“那父王要小心。”
“嗯。”
“打赢了给我带礼物。”
“好。带一整船佩斯卡拉的鱼，腌成咸鱼，吃到你变成小鱼干。”
海伦咯咯笑着睡着了。
现在，拉迪斯劳看着女儿的睡颜，白天那些暴怒、荒谬、被背叛的刺痛，慢慢沉淀成更难以忍受的压力。
像有人把维苏威火山搬到他胸口上坐着。
外面的人只看见国王的冠冕，看不见冠冕下的虱子。
奥尔西尼在罗马败了，意味着梵蒂冈可能很快就会选出新教皇，到时候他们的力量就会整合。而且还有舆论的压力，自己就太被动了；
西西里的阿拉贡家蠢蠢欲动；普罗旺斯的安茹表亲们像秃鹫一样盯着他的王位；现在连他资助的起义军都敢反咬一口。
每个人都在等他犯错。
等他像父亲卡洛三世那样，在某次远征中倒下，或者像祖父那样，被枕边人毒死。
然后他们就会扑上来，把安茹家族一百年的基业撕成碎片。
拉迪斯劳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阳台上。夜风带着海腥味吹来，远处港口的灯火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白色疤痕……罗伯特。”
他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什么都不懂的莽撞者，还是故意挑起争端的有心人？”
他之前并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罗马的起义军头目他认识几个，大多是些落魄骑士、破产商人、或者满脑子神学革命的疯子。
但这个罗伯特，能带着一百五十人轻装疾行，一天之内拿下佩斯卡拉，还懂得留活口报信……
这不是普通的疯子。
这是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你想干什么？”
拉迪斯劳对着夜空低声问，“占个港口？抢点物资？还是说……”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荒谬到让他自己都笑出来的念头。
“好啊。”国王咧开嘴，月光照在他的牙齿上，白森森的，“来。让我看看，你这道‘白色疤痕’，能在我身上划出多深的伤口。”
他转身走回卧室，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一吻。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后，他会让所有人知道，宽宏者拉迪斯劳的“宽宏”，从来只对活人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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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下，佩斯卡拉港口。
罗伯特站在新竖起的旗杆下，看着工人们把一箱箱货物从刚到港的威尼斯商船上将粮食、物资、兵器、铠甲甚至火药搬运到仓库里。
精良的板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特罗斯基钢剑从木箱缝隙里露出剑柄，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
这还只是第一批货物。
根据那位船长的说法，近期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船抵达。
这些物品支援，让罗伯特深切感受到了有一个大国支持者作为后盾的安心感。
送走这第一批船，白色疤痕的成员们都很兴奋。
“头儿，港务官应该到那不勒斯了。”
起义者奥特凑过来，手里拿着块硬面包在啃，“你说那口吃国王现在什么表情？”
“大概在骂娘。”罗伯特说。
“然后呢？”
“然后点兵，准备来把我们碾死。”
奥特啃面包的动作停了：“那我们是不是该……”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还要避他锋芒。”
罗伯特转头看他，月光在那头白发上镀了层银边，“现在我有了这么多武器盔甲，倒有信心跟他们碰一碰！”
“可是——”
“没有可是。”罗伯特望向西边，望向那不勒斯的方向，“我们在这儿等着。等他来。”
“会不会太冒险了？老大”
罗伯特脸上露出那种冷峻的、几乎算得上笑容的表情：“想想看，奥特。一个国王亲自带兵来剿匪，会带多少辎重？多少盔甲？多少箭矢？”
营地安静了几秒。
然后奥特慢慢张大嘴，面包渣从嘴角掉下来：“圣母玛利亚……头儿，你该不会是想——”
“我们不能总靠殿下的支援，总得自己想办法找些装备来援。”
“从今天起，招募周边穷的吃不上饭的青年，把这些武器都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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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港口渔民看见又一艘奇怪的船驶入佩斯卡拉。
它没有挂任何家族的旗帜。
船舷吃水线很深，深得像载着一整座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