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明媚,窗外樱花正盛,几片淡粉色的花瓣被春风送到窗台上,空气里时不时能闻到独属于春天的香气。
裴珠泫围着浅粉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身形窈窕。
她把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蛋液滑进玻璃碗里。
加牛奶,加盐。
然后她拿起糖罐,舀了一大勺撒进去。
又舀了一勺。
再舀一勺。
整整三大勺白糖落进蛋液里,在碗底铺开一层细细密密的晶莹颗粒。
她开始搅打,手腕转动得很轻快,身体跟着那个节奏轻轻晃着,粉色围裙的下摆一荡一荡的。
嘴角翘起来,脸上绽开的笑容,明媚、干净,还带着一点点让人捉摸不透的坏心思。
孙承完本来在低头切豆腐,余光瞟见裴珠泫的动作和那个笑容,手上的动作就停住了。
她太了解这个姐姐了。
裴珠泫笑起来确实好看,眉眼弯弯的,整个人像一颗软糯的白菜团子,让人想伸手捏一把。
但那个笑容里一旦掺了这种亮晶晶的、带点小算计的意味.....
有人要倒霉了。
孙承完圆圆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那个糖罐上,又看了看裴珠泫手里还在搅打的蛋液,脑海里回放了一下刚才的画面。
一勺。
两勺。
三勺。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这是裴珠泫最拿手的早餐,她平时做鸡蛋卷加半勺糖,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的比例。
今天翻了六倍。
“欧尼?”
孙承完试探着开口,小心翼翼的。
“嗯?”
孙承完咽了一下口水,盯着那个已经被搅得细腻顺滑的蛋液。
犹豫了两秒,还是觉得不能就这么装作没看见。
三勺糖,这东西做出来谁吃谁遭殃。
“你刚刚......加了三勺糖?”
裴珠泫搅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尾音重重往下一挫。
“嗯。”
斩钉截铁。
孙承完沉默了。
她默默在心里想象了一下那个味道。
鸡蛋卷,蛋香浓郁的鸡蛋卷,咬下去的第一口不是鸡蛋的嫩滑,不是牛奶的醇厚,而是一股铺天盖地的甜。
齁甜,甜到嗓子眼发紧,甜到太阳穴突突的跳。
这不是鸡蛋卷。
这是一颗裹着蛋液的白砂糖。
孙承完脑子转了转,忽然想起了昨晚。
昨晚想想都害羞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
她耳朵尖悄悄红了,又赶紧把那画面按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糖罐上。
她眨眨眼,试探性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八度,有些迟疑。
“欧尼,你不会是……报复昨晚他用新的知识欺负你吧?”
话音刚落,厨房里的气氛骤降十度。
裴珠泫手里的打蛋器停了。
她缓缓转过头来。
动作很慢,慢到孙承完能看清她脖子转动的每一个角度,像恐怖片里那种慢镜头转头。
她的脸上还挂着那个明媚的笑容,但嘴眼睛里却射出了冰锥一样的冷光。
她无声地盯着孙承完。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开口。
“呀~承完啊~”
尾音拖得长长的,怪吓人的。
孙承完后背一凉,全身汗毛集体起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堆起满脸笑容,笑得比外面樱花还灿烂,语气里带着一种毫无底线的谄媚。
“欧尼怎么可能是这种人呢!”
“欧尼只是太爱宋昭了,竟然连食物都要有甜蜜的味道~”
“哇,大发!!!”
孙承完用力点头,眼神真诚得像是下一秒就要鼓掌,双手已经做好了拍手的准备动作,“呵呵,大发,哇哦,一定很好吃。”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那碗蛋液上,又迅速移开。
心里默默替宋昭默哀。
欧尼特制的甜蜜鸡蛋卷,自己是没口福了。
感谢上帝,感谢菩萨,感谢所有保佑她今天做泡菜汤的神灵。
这份甜蜜,就全部交给宋昭吧。
让他一个人扛。
自己这身板承受不住。
裴珠泫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扭回头去,心情肉眼可见地更好了。
她把搅打好的蛋液放在一边,平底锅已经在小火上预热好了,用刷子薄薄刷了一层油,动作轻盈熟练,嘴里甚至轻轻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调子。
倒蛋液的动作很温柔,手腕一转,三分之一的金黄色液体滑进锅里。
她晃动锅体,蛋液均匀摊开成一张薄薄的圆饼。
小火慢煎。
蛋皮表面开始冒出细密的小气泡,边缘微微翘起。
她等表面将凝未凝、还带着一点湿润光泽的时候,用铲子从一侧轻轻掀起,慢慢往前卷,卷成一个紧实的长条,推到锅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她的身体又跟着晃起来了,像一只刚偷到了米的小麻雀。
孙承完低头继续切豆腐,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节奏均匀。
心思却忍不住往昨晚飘了飘。
那个画面。
换作一年前......
不,哪怕是半年前.....
她大概都会觉得荒谬。
荒谬到无法理解,荒谬到自己不可能接受。
她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孩子,家境富裕,怎么会让自己陷进这样一段关系里?
可现在,她和裴珠泫就这样站在灶台前,围着同款粉围裙,一个煎鸡蛋卷,一个煮泡菜汤,平静得像是在准备一顿再寻常不过的早餐。
这个画面甚至带着一种匪夷所思的和谐感。
孙承完知道,这和爱无关,不,也不能说完全无关。
她爱宋昭吗?
当然。
这一点她无比确定。
她很爱宋昭,甚至爱得很卑微。
如果只是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换,心态反而会更简单。
交易嘛,付出什么就换回什么,公平合理,心里不会有任何波澜。
但爱,反而让很多事情变得复杂了。
爱,不代表什么行为都可以接受,什么底线都可以退让。
正常情况下,爱是排他的、独占的,是容不下第三个人的。
如果他只是公司里一个普通的艺人,如果他没有站上现在这个高度,如果他不能给她们名、给她们利,她会接受这样的关系吗?
不会的。
她很清楚。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孙承完把切好的豆腐块拨进盘子里,刀放在砧板上,用手背蹭了蹭额头。
她不想骗自己。
她和裴珠泫,在面对宋昭的时候,天然处于一种心理上的低位。
这不是宋昭刻意制造的,也不是谁逼迫的。
这是一种由悬殊的地位、财富、名望所自然产生的势差。
她们现在拥有的一切:
登顶的专辑、铺天盖地的代言、顶级的圈内资源、稳固的人脉网络、让人艳羡的经济收入......
所有这些,源头都在宋昭手里。
他不需要威胁任何人,也不需要提出任何要求。
沉默的事实就摆在那里。
离开这段关系,她们还剩什么?
失去的代价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人不敢细想。
而因为爱他产生的那些别扭、委屈、不甘......
这些情绪在“失去”的恐惧面前,会自然地变形、消解、退让。
人会主动调低自己的底线。
因为比起心里那点别扭,从高处坠落的感觉要可怕得多。
这不是屈服,也不是妥协,这是一种本能的、趋利避害的心理适应。
就好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风很大,站久了会很冷很不舒服,但她绝不会因为冷而跳下去。
更何况,虽然昨晚回想起来很害羞,有些画面甚至有些屈辱和不堪。
但总体感觉,还不错。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按得死死的,和那些不该多想的情绪一起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里。
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灶台,认真煮她的泡菜汤。
只能靠这碗泡菜汤来拯救宋昭的早餐了。
她能为宋昭做的,就只有这么多。
鸡蛋卷那边,她是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了。
裴珠泫的报复,她拦不住,也不敢拦。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蛋液在锅底嗞嗞的轻响和泡菜汤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窗外的樱花树被风吹得簌簌晃动,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两个女孩子站在灶台前各自忙碌,侧脸被晨光照得柔和明亮,画面养眼又和谐。
如果不去想那盘鸡蛋卷的含糖量的话,这确实是一个完美的早晨。
早餐摆上餐桌的时候,红白相间的小菜摆了五六碟,琳琅满目地围着中间的泡菜汤和两盘鸡蛋卷。
裴珠泫不动声色地把正常的那盘放在自己面前,把那盘特制的推到宋昭的位置前方,然后规矩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
孙承完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那盘鸡蛋卷,又看了看裴珠泫那张写满“无辜”的脸。
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宋昭还在接电话。
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说的全是英语,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