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津门的火车比昨天那趟快。
距离短,停靠的站也少,两个半小时不到,车窗外就出现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房屋和烟囱。
跟京城不一样。
京城是横平竖直的,街道宽阔,楼与楼之间留着大片的空地,一看就是帝都的样子。
津门不是,津门的房子挤,楼挨着楼,房贴着房,街巷窄而密,弯弯绕绕的,像是在一块布上硬塞了太多针脚。
出了火车站,风不一样。
京城的风是干的,津门的风带着潮气,咸丝丝的,从东边海河的方向吹过来,钻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陈晨站在广场上四下打量了一圈。
他上辈子来过津门,但那是几十年后的津门,跟眼前完全不是一回事。
街面上冷清得很。
路两边的铺面大多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家国营饭店开着,玻璃窗上糊着水汽,里面看不太清楚。
行人不多,裹着棉袄低头走路的多,闲逛的少。供销社的门口排着一小溜队,大概是在等什么凭票供应的东西。
困难时期的尾巴还没过去,津门也不例外。
“走,先回家。”王子平拄着手杖,脚步不慢。
两人出了站,沿着大街往南走,拐了几个弯,进了一条胡同。
胡同两边是连片的民房,青砖灰瓦,门户紧闭,看上去跟普通的居民区没什么两样。
但陈晨注意到一个细节。
经过一户人家的时候,院墙里面传来沉闷的嘭嘭声,节奏很匀,像是有人在打什么重物。
他意念一扫,墙里面是个小院子,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在打沙袋,拳头裹着布条,一下一下地砸,身形矮壮,步法扎实。
又走了几十步,另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有人在练器械,一杆大枪挑刺点崩,枪头划破空气的声音嗖嗖地传出来。
从外面看,这条胡同安安静静的,门口连个多余的牌子都没有。
但藏在院墙后面的,全是练家子。
王子平走在前面,也不回头,像是对这些声音早就习以为常了。
走到胡同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什么都没挂,漆皮剥落的木门半掩着。
王子平推开院门,门轴吱呀一声响了。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正房三间,东西各一间厢房,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叶子掉光了,枝丫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没摘。
“爹!”
正房的门帘子一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快步走出来。
中等身材,面相跟王子平有五六分像,国字脸,眉毛浓黑,身板笔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是王子平的儿子,王振海。
王振海走到跟前,先叫了一声爹,又看了看陈晨,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这就是您说的那个徒弟?”
“嗯,”王子平拍了拍陈晨的肩膀,“叫师兄。”
陈晨赶紧叫了一声:“师兄好。”
王振海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点了点头,脸色虽然看不出多热情,但也不算冷淡。
“进屋吧,饭菜热着呢。”
进了正房,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靠墙的炉子烧得旺,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盘酱牛肉、一碟拌豆腐丝、一碗炖白菜、几个杂粮窝头,还有一壶酒。
不算丰盛,但在这个年头,能凑出这一桌已经不容易了。
王子平一看到酒就乐了,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一碗。
“振海,你师弟功夫练得不错。”
王振海坐在旁边,给陈晨倒了杯水。
“多大了?”
“十七,快十八了。”陈晨接过水。
王振海的眉毛动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十七岁能被父亲带在身边出来走动,说明不是一般的看重。
自己父亲这个年纪还收弟子,肯定是当成关门弟子了。
这年头,关门弟子就是亲儿子,只是这年龄差距有点大,让他有点尴尬,按年纪他都能当陈晨的父亲了。
吃饭的时候,又来了两个人。
都是王子平的徒弟,在津门本地,接到王振海的信知道师父要回来,专门赶过来的。
一个叫周铁柱,四十出头,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看着凶,但一开口笑嘻嘻的,说话津味十足,嘴皮子利索得很。
他是练八极拳出身,后来拜在王子平门下学查拳,属于半路入门的弟子。
另一个叫孙敬亭,五十岁上下,瘦高个,话不多,但眼神极亮,手上的茧子比陈晨还厚。
他是王子平的老徒弟,跟了三十多年,现在在家里教几个晚辈练拳,不收外人。
两个人见到王子平都是先规规矩矩地行礼,叫一声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