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回到王家院子,王子平把拜师的事跟王振海和孙敬亭说了。
王振海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到半空停了一下,转头看了父亲一眼。
“爹,您是说……正式摆礼?请外人来见证?”
“嗯。”
王振海把斧头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请多少人?”
“不用多,也不能多。”王子平坐在门槛上,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津门这边几家老交情的,该请的请到,二十来个人,够了。”
孙敬亭站在一旁没有接话,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二十来个人,搁在以前不算什么,但在这个年头,凑一桌像样的席面都不容易。
王子平看出他的心思,摆了摆手。
“不用铺张,两桌家常菜,能吃饱就行,酒备上两坛,茶叶有就沏,没有喝白水也无妨。重要的不是吃什么,是人到了。”
王振海点了点头:“请帖怎么办?”
“手写,一家一份,你的字好,你来写。”
“行。”
周铁柱在旁边听了半天,凑过来。
“师父,送帖子的事交给我,这几家的门都熟,保准一天之内送完。”
王子平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你去。不过有一条,送帖子就是送帖子,别多嘴多舌,把人家祖宗三代都扯出来聊。”
“嘿嘿,师父您放心。”
周铁柱嘴上答应着,心里早就热了,东家跑跑西家窜窜,消息一送到顺便打听各家的动静,这活他最乐意干。
陈晨坐在东厢房门口的台阶上,听着院子里的对话,没有插嘴。
拜师礼的事,师父在韩家说的时候他还有些发懵,现在听王振海和孙敬亭的反应,才慢慢品出这件事的分量。
请外人来见证,等于在武术圈子里把名分做到最实。
有了这一道手续,他以后在津门、在整个北方武林,就不是无名小辈,而是王子平正正经经的关门弟子。
当天晚上,王振海坐在正房的桌子前写请帖。
桌上铺着红纸,裁成巴掌大的长条,一摞二十来张。
砚台里的墨磨得浓稠,王振海提着一支中号毛笔,一笔一画地写。
他的字好,正楷,笔画端正,不花哨也不潦草,一看就是从小练过的底子。
每张帖子上的内容都一样。
上首是受帖人的名讳和尊称,中间写“兹定于某月某日,于津门寒舍举行收徒拜师之礼,敬请莅临见证”,落款是“王子平敬邀”,下面盖一方小印。
写到第三张的时候,王子平从旁边踱过来,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又踱了回去。
孙敬亭帮着裁纸研墨,一言不发,手上的活干得利落。
陈晨也在旁边搭手,把写好的帖子一张张晾在炕沿上等墨迹干透,然后叠好收起来。
红纸上的黑字在煤油灯底下泛着暗润的光泽。
“爹,”王振海写到一半停了笔,“霍家请不请?”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子平端着酒碗,没有马上回答。
霍家。
津门武林里,这两个字的分量跟别家不一样。
霍元甲的后人,迷踪拳一脉,当年在津门的名头最响,虽说霍元甲去世已经五十多年,但霍家的人一直住在津门,后辈里也有练拳的,只是这些年越来越低调,不怎么跟外面来往。
“请。”王子平放下酒碗,语气平淡,“霍文亭那边帖子照写,送过去就是,来不来是人家的事。”
王振海没再多说,提笔在一张新的红纸上写下了“霍文亭”三个字。
第二天一早,周铁柱揣着一沓红帖子出了门。
他确实腿快,也确实嘴碎。
第一家去的是韩家,隔着一条河,走两步就到了,帖子递到韩老爷子手里,老爷子看都没多看就点了头。
“说过了,一定到。”
周铁柱本想坐下喝口水,看韩老爷子没有留的意思,嘿嘿一笑,转身走了。
第二家是马家,就在胡同前头。
马家练通臂拳,当家的叫马长林,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两条胳膊极长,垂下来几乎到膝盖。
练通臂的人大多如此,抡起臂来又长又沉,一甩就是一声脆响。
马长林接过帖子看了一遍,抬头打量周铁柱。
“王老爷子要收关门弟子?多大年纪?”
“十七。”
“十七?”马长林的眉毛抬了一下,“练了几年?”
“两年不到。”
马长林没再说什么,把帖子折好揣进兜里,点了点头。
“到时候去看看。”
周铁柱听得出来,“去看看”跟“一定到”不是一回事,不过也正常,马家跟王家的交情不算太深,逢年过节见面点头的关系。
第三家是杨家,胡同尽头拐过去的那条巷子里。
杨家练戳脚翻子,当家的杨守义,六十岁上下,瘦高个,走路脚底带风。
戳脚翻子最讲究腿法步法,练到家的人走路都跟旁人不同,看着像阿飘。
杨守义是个爽快人,帖子一接,扫了一眼,哈哈一笑。
“好事,子平兄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亮出来了,到时候一定捧场。”
“杨叔,师父让我给您带句话,说就是老朋友聚一聚,不兴闹。”
“知道知道,几十年交情了,还能不了解他的脾气?”
杨守义留周铁柱喝了碗水,问了几句陈晨的底细,哪里人,跟王子平怎么结的缘,练的什么拳。
周铁柱一一答了。
从杨家出来,又跑了赵家和李家。
赵家练六合拳,当家的赵德山,五十多岁,沉默寡言,接了帖子点了点头,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周铁柱跟他搭了两句话,赵德山嗯了两声,周铁柱识趣地告辞了。
李家练螳螂拳,当家的李成儒,四十来岁,在这几家里算年轻的,接过帖子之后客气得很,非要留周铁柱吃饭,被他摆手推了,还有两家没送。
第六家是刘家。
刘家练劈挂掌,当家的刘宝成,六十出头,脾气硬。
刘家跟王家的关系不好不坏。
早年因为切磋场上的事有过一点不快,不是多大的矛盾,但疙瘩结下了就不容易解。
周铁柱到刘家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刘宝成在院子里练掌,劈挂掌大开大合,两条胳膊抡起来呼呼带风,打得院墙根底下的灰都扬了起来。
看到周铁柱进来,收了式,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什么事?”
周铁柱把帖子递过去,笑嘻嘻的。
“刘叔,师父让我给您送帖子,过几天收关门弟子,请您去坐坐。”
刘宝成接过帖子看了两眼,没说来也没说不来,把帖子往桌上一放。
“知道了。”
周铁柱站了两秒,见他没别的意思,识趣地走了。
最后一家。
霍家。
霍家不在这条胡同,要过两条街,在靠近河边的一片老宅子中间。
院子不大但极干净,门口的石阶扫得一尘不染,门楣上有一块旧匾,漆面剥了大半,还能辨出一个“霍”字。
周铁柱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身形精瘦,眼神警觉。
“找谁?”
“劳驾,我是王子平王老爷子的徒弟周铁柱,给霍文亭霍先生送帖子。”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出来。
中等身材,面相清瘦,颧骨微凸,两道眉毛又浓又直,眼窝略深,整个人的气质跟前面几家的老拳师不一样,身上没有练外家功夫的粗壮厚实,反而带着几分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