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
“能教我吗?”
陈晨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陈阳今年十岁了,个子窜了一截,瘦,但骨架子不小,手脚长,底子其实不差。
“行,先学站桩。”
他把陈阳拉到院子中间,给他摆了一个无极桩的姿势,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腰往下坐,双手自然下垂。
“站住了,别动。”
“就这样?”
“就这样。”
陈阳老老实实地站了一会儿,两分钟不到就开始晃。
“哥,腿酸。”
“酸就对了,忍着。”
又过了一分钟,陈阳的两条腿开始抖,像筛糠一样。
“哥……我不行了……”
“再站一会儿。”
“真不行了!”
陈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条腿摊开,大口喘气。
“你以前就是这么练的?”
“嗯。”
“每天都站?”
“每天都站。”
“……你可真能受罪。”
陈晨笑了笑,他当初刚学站桩的时候也是这副德性,两条腿抖得跟弹棉花似的,纪云在旁边看着,乐得合不拢嘴。
“你要是想学,以后每天早上跟我站,先从五分钟开始,慢慢加。”
陈阳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
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院子里多了一个抖腿的小身影。
晚上的时间陈晨用来看书。
煤油灯放在炕桌上,王子平的针灸手札和陆鹤年的方子摊开来,两份手稿对着看。
看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陆鹤年的一个方子,治的是胸痹心痛。方子里用了瓜蒌、薤白、半夏,配了丹参和川芎,是个活血化瘀通阳散结的路子。
旁边的朱砂批注写着:“此方须辨虚实。实证胸闷刺痛,舌暗脉涩,可用原方。虚证面白气短,舌淡脉弱,须减半夏加黄芪党参,否则伤正。”
陈晨看到这里,想起了在津门胡同口救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症状就是胸痹心痛,他当时用了膻中、内关、足三里三针打底,加了太冲泻肝降逆。
如果换成药来治呢?
他按照意念当时扫到的那个人体内的情况回忆了一遍,心脉痹阻合并肝气上逆,虚实夹杂,偏实。
按照陆鹤年的思路,实证用原方,再加柴胡、白芍疏肝理气,跟他用太冲穴泻肝降逆的针法思路是对得上的。
针走的是经络,药走的是血脉,但背后的道理却是相通的。
他把这个对照的心得默默记在脑子里,合上手稿,吹灭了煤油灯。
......
腊月二十八,陈晨骑车去了一趟县城。
先去看姐姐。
陈晨进门的时候,陈晓娟正坐在炕上给孩子喂奶。
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小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使劲吃,嘴巴一嘬一嘬的。
陈晓娟看到弟弟进来,又惊又喜。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陈晨在炕沿上坐下来,低头看了看那个小东西,故意问道:“男孩女孩?”
“男孩,叫小虎。”
小虎吃饱了,嘴巴松开来,打了个小嗝,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攥得紧紧的。
陈晨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只小拳头,小虎的手指反射性地抓住了他,攥了一下,劲还不小。
“握力挺大,以后能练武。”
陈晓娟笑着白了他一眼:“才多大就练武,你脑子里就这些。”
刘建军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着半斤豆腐,是去豆腐坊排了半天队才买着的,过年豆腐紧俏,去晚了就没了。看到陈晨坐在炕上,脸上一喜。
“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在津门待了两个多月。”
陈晨从包袱里掏出几样东西放在桌上,两斤小米、一包红糖、几块酥糖,小米和红糖是给姐姐补身体的,酥糖给刘建军。
“这些哪来的?”陈晓娟看着桌上的东西,眉头皱了一下。
“津门带回来的,别管哪来的,吃就行了。”
陈晓娟没再问,弟弟的本事她清楚,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既然拿来了就收着。
陈晨跟刘建军聊了聊厂子的事。
“姐夫,你在厂里干的咋样?”
“挺好的,越干越熟练了,不过最近我那边快完工了,不知道能不能转正啊。”
刘建军搓搓手,他知道陈晨有本事,几个管事的甚至会看在陈晨的面子上,经常照顾他。
“应该没问题,你都熟练了。”
“那太好了。”刘建军搓了搓手,“小虎出生之后手头更紧了,要是能当正式工,日子就好过多了。”
“放心,这事我记着了。”
坐了大半个时辰,陈晨起身告辞。
出门之前又看了一眼炕上的小虎,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滴奶渍,睡得踏实。
从姐姐家出来,陈晨往警局走。
赵磊的事拖了太久了,该给人一个明确的说法。
警局还是那个警局,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传达室门口贴了一副手写的春联,红纸黑字,墨还没干透。
进了院子,正好碰上王云山从办公室出来。
“呦,小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两天刚到。”
“赵局在办公室,找他?”
“嗯。”
王云山领着他往里走,推开办公室的门。
赵磊坐在桌子后面看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陈晨,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坐坐坐。”
他站起来,亲自倒了杯水推到陈晨面前。
“壮了,在津门没白待。”
“哈哈哈哈,是啊,师父不会亏待我,也长了不少见识。”
赵磊也笑,“成,你这是来给我拜年了?”
陈晨笑道:“是啊,赵叔,过年好。”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茶叶,专门在京城买的。
赵磊一看,“嚯,张一元?这可不便宜啊。”
“放心吧,都是自己赚的钱。”
“赵叔,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件事。”
陈晨端起水喝了一口,再次开口,赵磊的表情收了一下,大概猜到了。
“您一直想让我进警局,这份看重我心里清楚,但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先进钢铁厂。”
赵磊没有马上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为什么?”
“进厂之后我想走厂里的推荐去考大学。”
赵磊的眉头动了一下。
“上大学?”
“嗯。”
屋里安静了几秒。
赵磊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像是重新认了一遍这小子,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摇了摇头。
“好小子,志气不小。”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放缓了。
“行,我不勉强你,不过有一条,进了厂也好,上了大学也好,警局这边的门永远给你留着。”
“谢谢赵叔。”
赵磊摆了摆手:“谢什么。”
他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晨。
“你之前帮忙办的几桩案子的奖金,局里年底发的,一直给你留着。”
陈晨接过来揣进怀里,没有当面拆开。
“赵叔,那我先走了,年后再来给您拜年。”
“行,路上慢点。”
出了警局大门,冬天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照在县城街面上。
街上零星有人走动,提着年货的、骑车往家赶的,脸上都带着年关将近的松快劲。
再过两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陈晨蹬着车迎着冷风往家走,心里盘算着年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