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因为他是我们的师父,他已经是普天之下,最能难住师哥的人了!”
庞令仪目露感慨,轻叹道:“我真的没想到,师父会是这样的……”
“我能感受到,他的心,其实很复杂!”
展昭也收敛了笑意:“侠之大者,心如明镜,道似青天,正是我等的追求!可当侠义、苍生、前路这些词,全部扛在肩上,不再是路途上的指引,而成为了必须抵达的成就时,人反而会被异化。”
“为了一个绝对正义的世界,是否可以容忍手段上暂时的不义?为了拯救千万人,是否可以选择牺牲那无辜的少数?为了铲除一个可能的大恶,是否可以在其尚未作恶时,便先下手为决断?”
“师父的悲剧正在于此。”
“他的理想太高、太洁、太烈,像一轮不容阴霾的烈日,至善的追求,反倒催生出至严的冷酷,对完美的执念,也会扭曲对具体生命的慈悲。”
“他不再是与‘人’同行,而是真的异化为‘天’了,高高在上,自以为无所不能!”
庞令仪叹息:“是啊,当理想太过绝对,便会吞噬提出它的人,甚至毁掉它原本想要守护的一切,这就是师父的天心印记,会异变为‘深渊’的原因吧?”
展昭轻轻点头:“想来就是如此了……好了!陪我出去走走吧!”
两对香香的小手,一左一右搀扶住他的臂弯,展昭在那令人安心的支撑下,迈出略显沉重的步伐,朝着门外走去。
湿润而清新的空气,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瞬间洗去了方才的沉郁。
“这里好美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前的道路,蜿蜒向前,石缝间点缀着茸茸青苔与几星不知名的鹅黄色野花,自然而洁净。
道路两旁是田园,田地暂无人耕作,倒是用竹篱围起的果园里,桃花已谢,粉白色的花瓣尚未完全零落成泥,恰有夜风拂过,便见落英缤纷,如一场温柔的雨,静静飘洒在篱下。
视线越过这片宁静的田园,就是不远处高山的轮廓,海岛上的山并不险峻,柔和地起伏着,山岚如轻纱,在林梢间缓缓流淌。
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腰处隐约垂下的一匹白练,应是一道瀑布,虽因距离显得细小,但依旧为这静谧的画卷添上了一抹流动的生气与灵韵。
在这如画的美景中,一座座房舍星罗棋布,自然而和谐地散落开来,似乎以展昭目前所在的这间屋子为中心,恰好环绕八方。
“这座小岛是?”
话音未落,东南角那栋覆着青藤的木屋吱呀一声推开,小贞像只归林的云雀飞掠而来,足尖在菜畦边的竹篱上一点,满头金发旋开晨露的碎光。
“此处归墟岛北边的一座无名小岛,是我教中人找到的呢!”
她来到面前,碧眸里映着漫天落英,透出由衷的喜色:“公子,你终于醒了!”
说着,又多了一双小手扶住他。
展昭脸上适时地虚弱了一分:“东海的局势怎么样了?”
“你现在就别操这个心啦!”
小贞微微嗔怪,但还是道:“姐姐那边刚刚传来最新的进展,三大家族的高手废了,精锐在八珍巡海典中被掀翻,可对于东海的控制力依旧没有彻底消失,一时半会消亡是不可能的,只不过也无法阻挡大家的脚步了!”
显然,明教原本仅仅是来寻找大力法王的,但经此一役,大有扎根东海的意思。
这群教众本来多东南沿海地区之人,并不排斥东海的环境,只是以前东海武林极度排外,那时的摩尼教则是一盘散沙,根本进不来。
现在东海头顶上的天被掀开,明教又适逢其会,自然没有不参与的道理。
不仅是清静法王、大力法王、智慧法王和五行旗,就连原本镇守总坛的人马也调集过来。
展昭对此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他将明教领向正途,不要整日做秘密宗教的勾当,至于这个武林门派的将来,自然还是要他们自己去闯。
除此之外,展昭还问道:“其余人呢,三位前辈如何?”
“他们先是祭拜了天剑客,也就是万绝前辈的衣冠冢后,就回归中原了……”
虞灵儿悠悠的嗓音随风飘来。
她自南边那栋爬满紫藤的木屋中走出,身姿轻盈如柳絮,楚辞袖则从西南角的石屋里现身,两位女子一灵动一沉静,目光却都紧紧地落了过来。
虞灵儿还补充了一句:“爹把我训了好一通,气鼓鼓地去南疆寻娘了!”
易风原本最悲痛的,是万绝尊者的陨落。
如果这位还活着,有鉴于宋辽阵营的对立,昔日的四剑客之间恐怕还要拔剑相向,但万绝以最决绝的姿态反抗天主而亡,那份悲壮,足以洗刷所有阵营隔阂,在易风心中留下的,唯有纯粹的悲伤与敬意。
结果更伤的一幕接踵而至。
当他见到那么多位风华绝代,各具神韵的女子,满心焦虑与关切地扑向昏迷的展昭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尤其看到自己失散多年、刚刚重逢的女儿虞灵儿也在其中,易风当场如遭雷击。
若不是当时展昭已经陷入昏迷,指不定就展开八剑齐飞杀过去。
亏得之前暗牢里面,自己还称呼对方为兄弟,屁的兄弟,这等好色之徒,一定要狠狠揍一通!
打不过都要揍!
其实顾梦来看到连彩云在也懵了,但相比起易风父女的关系,他虽是连彩云的师公,却终究不太好质疑,只能给易风使眼色。
结果易风拗不过虞灵儿坚定的留下照看的决心。
面对女儿,这位飞剑客满腔的恼怒,终究化作了浓浓的不舍,反复叮嘱,长吁短叹之后,只得怀着一肚子复杂的情绪,踏上了前往南疆寻妻的路途。
心剑客与仙剑客也随之各归中原,将昔日的真相,大白于众。
而此刻,虞灵儿看着展昭脸色苍白,连站立都显艰难的模样,原本心里的埋怨与醋意,顿时消散了大半,化作了浓浓的心疼,哼了一声,伸出了手。
楚辞袖同样不喜眼前这众星捧月般的场面,可眼见展昭虚弱至此,仿佛一阵海风就能吹倒,也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走了过来,默默伸出了手。
于是乎,虚弱的展昭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照这么说来,我真的可以享受享受了?”
尽管身体仿佛背负着万钧山岳,每动一下都艰难无比,但他的心情,却仿佛卸下了另一副更沉重的担子,前所未有地松弛下来。
师父寻到了。
神众的秘密大致破解了。
天门的力量虽未化解,但己方力量也在汇聚,更有这方宁静祥和的世外桃源作为暂居之地。
至于还有许多事情,比如西夏的残局需要收拾,辽国暗流汹涌的大局有待应对,还有那位至今不见踪迹,却又仿佛隐藏在一切阴影背后的陈灵枢……
真要细究,天下事永远纷繁复杂,永远有忙不完的危机与责任。
而这世间,终究不是扛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正如之前对那位师父的分析,过重的担子,过纯的执念,有时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扭曲初心,走向反面。
所以此时展昭的心安宁下来。
恰在此时,一阵清越婉转的琴音,如溪流般自海边方向袅袅飘来。
穿透了林间风声与远处瀑布的轰鸣,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沿着小径,朝琴音来处的海滩走去。
未走多远,就见商素问坐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手中拿着一柄木梳,正细细梳理着如瀑的长发。
晨光勾勒着她清丽专注的侧影,当她梳理完毕,最后抬眸看过来的瞬间,眉宇间褪去了往日小医圣的清冷,盈满了温柔。
刘芷音则轻轻抚琴,海风拂起她素雅的衣袂,却掩不住眼神里的些许幽怨,只是作为最年长也最强的大姐,她希望找到真正的解决之法。
因此待得一曲琴了,余音散入海风,刘芷音素手轻按琴弦,止住颤音,与商素问交换了一个眼神,将刚刚商量的法子道出:
“天哥,你体内的天心劫气,本质非伤非毒,乃天人伟力之压,医道手段无法强行排出,若凭武道造诣,我们之中任何一人又都难以从外部撼动……”
“不过,我与素问妹妹反复推敲,想到一个或许可行的疏导之法!”
“你之前,是不是予了众位妹妹每人一柄剑,上附了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