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与自然之声迥异的韵律,却随风飘入耳中。
起初极细微,如一线清泉渗入石缝,渐渐清晰起来。
是箫音。
清越幽远,孤高婉转,如孤鹤唳空,似冷泉漱石,穿透海风的咸涩与夜的深沉,直抵心扉。
“这份灵性……”
展昭心中微动,脚步自然而然便循着那箫音而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风尾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来到了岛屿另一侧一片更为开阔宁静的海湾。
就在那离岸不远的海水中,一幕奇景映入眼帘:
一道白衣如雪的身影,居然站在一头露出水面的鲸鱼背脊之上。
鲸鱼身形庞大,线条流畅,在月光下泛着深沉的蓝灰色光泽,显得温顺而安详,静静浮在海面。
白衣女子衣袂在海风中轻轻拂动,身形挺拔如松,双手持一管玉箫,正就唇吹奏。
海天之间,鲸背之上,一人一箫。
月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箫音时而高亢如穿云裂石,时而低回如幽咽泉流,与鲸鱼悠长的呼吸,海浪轻柔的拍打声奇妙地共鸣,构成一幅空灵寂寥的画面,仿佛遗世独立的仙人,在与巨鲸和海洋共奏天籁。
展昭并未出声打扰,在岸边寻了块光滑的礁石,拂去微尘,静静坐下。
他收敛了自身气息,如同礁石的一部分,目光悠远地望向海中央那吹箫的身影,侧耳倾听着那飘荡在夜空与海波之间的仙音。
箫声在海风的推送下愈发空灵透彻,带着一种洗涤心灵的魔力。
那孤高的曲调,隐隐与他此刻的心境,那份于绝境中寻求超脱,于束缚中守望内心的孤寂与坚持,产生了共鸣。
他闭上眼,不再去思考劫数、武功、责任,只是纯粹地沉浸在这夜色交响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
最后一丝箫韵仿佛融入了海风,消散在无垠的夜空。
吹箫的女子终于察觉到了岸边的听众,缓缓放下玉箫,转过身,朝着展昭所在的方向望来,露出一丝惊心动魄的笑容:“你来了!”
“我来了!”
对于众女之中,楚辞袖是第二个真正感悟到灵性的,展昭并不奇怪。
一者她本来就和虞灵儿一起,是首一批拿到灵性宝剑的,是为无形剑;
二来楚辞袖与虞灵儿一样,都是靠着自身的历练突破到了宗师二境,凝聚了武道真意。
相较于虞灵儿,这位同为天南四绝的烟雨阁主,早年还属于弱宗师,险些沦为一境宗师里面的守门员,只是她从未放弃过希望,借助泰山之役,莲心开天门的机缘,突破了自身的桎梏。
这份跌宕起伏的经历,比起虞灵儿顺风顺水的成长,在凝聚武道真意时期更有帮助,再加上楚辞袖的天赋其实一直不差,在灵性感悟之上,也紧随其后,甚至做到了以箫音招来鲸鱼,与之和谐相处的奇景。
不过展昭此时不想用言语夸赞。
那样太单薄。
他找了找,俯身拾起一枚被海水冲刷得光滑莹润的海螺。
将海螺凑到唇边,尝试着轻轻吹响。
起初螺声生涩,不成调子,只有呜呜的空鸣,十分笨拙。
但这原始的螺声并未持续太久,很快那呜呜的螺声开始发生变化,渐渐找到了某种节奏与韵律,虽然简单,却带着海风般的自由与潮汐般的律动。
更奇妙的是,这螺声开始与楚辞袖箫音中残留的空灵余韵相和,如同海浪回应着月光,风声应和着鲸歌。
楚辞袖清冷的眼眸中,顿时浮现出惊喜与触动之色。
她同样没有继续说话,将玉箫横于唇边,眼眸微阖,再度吹奏起来。
这一次的箫声,少了些许之前的孤高寂寥,多了几分温润与邀约之意,轻柔地缠绕上那质朴的螺声。
于是,在这月下的海湾,只有箫声与螺声相合。
箫声清越婉转,如仙鹤清鸣,盘旋而上;
螺声浑厚悠远,如深海低语,承载万方。
一高一低,一清一浊,却奇异地和谐交融,共同编织出一曲不属于任何乐谱,只属于此刻此景此心的天籁。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知何时,或许是那箫声与螺声交融的某个空灵瞬间,或许是心念与海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共鸣,展昭忽然一步迈出。
他的脚下并未刻意发力,身形却已如一片被月光托起的羽毛,首度在这海外孤岛之上,施展出了轻功。
这并非多么精妙复杂的身法,也远不及他全盛时期那快逾闪电的速度,仅仅是一次简单而流畅的飞掠。
但在这力量受困,天心圆环加身的境地下,这看似寻常的一步,实则已是一大步。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人已稳稳地腾空而起,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衣袂飘飞间,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那巨鲸宽阔如小丘的背脊之上,落在楚辞袖的身侧。
鲸鱼一无所觉,只是似乎感受到了楚辞袖的心意,发出一声低沉悦耳的鸣叫,庞大的身躯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大海深处游去。
远离海岛。
远离其他。
海天之间,只有站在鲸背上的两个人,随后又默契地坐下,背靠着背。
灵性的力量无形无质,却在此刻超越了言语,在两人紧密相依,气息交融间流淌。
展昭感受到了对方的九嶷烟波剑、云水三十六踪,那清冷而不失灵秀,孤高而兼具柔韧,如一幅淡墨山水,意境悠远,韵味深长。
楚辞袖则感受到了展昭那承载万物的厚重。
他的武道,是负重前行下的不屈,是绝境困厄中的新生,是熔铸万法,自成一格的磅礴气魄。
太多太多。
震撼人心。
两种截然不同的灵性力量与武道意境,在这最亲密的时刻毫无保留地相互敞开,相互感知。
但更多的,还是那紧密相靠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楚辞袖终于放下寒烟翠,张了张嘴,本来还谈一谈自己的师父,她看得出来,大家都不太喜欢她,又想说一说潇湘阁的未来,但话到嘴边,却又尽数消散在唇边。
到了最后,一句话鬼使神差地道出,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能陪我回去,为父亲扫墓么?”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展昭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说着,又轻轻把她的身子转过来,两人终于面对面。
楚辞袖今夜没有戴着一贯遮掩容颜的纱巾,那张平日里总笼罩着一层朦胧疏离感的绝美面容,此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
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子落入红尘,这一瞬间的美,纯粹、直接,惊心动魄,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为之动容。
更何况此时那略显僵硬的身子,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满满都是自己。
展昭凝视着她,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缓缓低下头去,两人的距离在无声中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织。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升起,旋即又被狠狠斩断:“这样是不是太堕落?”
“若连守护眼前的美好,回应真挚的情感都成了堕落,那就狠狠地堕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