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苍天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淡然平静,没有刻意拔高,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心底。
天人异象,随之展现。
与其余天人的又有不同,这一回没有风起云涌,没有电闪雷鸣,没有天地元气疯狂汇聚形成的巨大漩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恐怖的感受——
原本虚无缥缈,高悬于上,承载万物的苍穹,仿佛在这一刻有了重量,居然缓缓地压了下来。
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压下,大殿的穹顶依旧高耸,殿外的天空依旧晴朗,但在场每一个人的感知中,自己头顶上的天都在不断放大,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呼吸变得无比困难,心跳如同擂鼓,血液似乎要彻底凝固,一种万物毁灭,生命本能的恐惧,从骨髓深处泛起。
噗通!噗通!噗通……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
包括萧惠在内,那些原本还能勉强站立,怒目而视的文武臣子,此刻再也支撑不住,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纷纷跪伏下去。
他们不是自愿,仅仅是身体在本能地臣服,灵魂在颤栗中选择了最卑微的姿态。
不过随着这群人跪倒,更多的人眼神里却流露出狂热之色。
契丹人本就极度敬畏强者,这是流淌在草原民族血液里的法则。
在这片土地上,宗师级别的武者,便已完全凌驾于世俗律法之上,拥有生杀予夺的资格与力量。
而天人境……
那是传说!是神话!
是能与“天”对话的至高境界!
昔日万绝尊者夜宿龙榻,生杀予夺,为所欲为,契丹上下敬服不已。
如今。
“继万绝尊者之后……我大辽……再出天人矣!”
一股恐惧、狂喜、与有荣焉的复杂情绪,在跪伏的群臣心中激荡。
不知是谁,在无边的威压与这石破天惊的宣告冲击下,嘶吼出这句话来,瞬间引发了大伙的共鸣。
皇室老宗师耶律马哥暗叹一声,随之躬身行礼,眼神里也再无对抗。
连萧太后都不得不盈盈一礼:“恭贺天王!”
天王之称,自此名副其实!
萧太后很清楚,到了这一步,已是最坏的局面,唯有抬出那一位:“不知天王阁下是否知晓,我舅父现在何处?”
耶律苍天流露出一丝复杂之色:“我毕生的遗憾,就是被人所阻,未能在天人境与万绝前辈一战,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亡于东海,实在可惜可叹!”
“舅父!”
萧太后身躯一颤,东海的情报实则已经传入辽廷,只是真真假假,一时间难以分辨,她不愿意接受那位盖世人物就这般陨落,但也知道除非舅父真的回归,不然做口舌之辩只会显得心虚,便缓声道:“天王以天人之尊南下,神威所向,南朝必不可挡,哀家预祝天王,旗开得胜,成此不世功业!”
这回换作耶律苍龙笑道:“中原武林这些年,其实也涌现出一批英杰,不乏惊才绝艳之辈,只是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不仅是我大辽铁骑压境,更是内忧遍地,纷争不休,人心离散!此战,我大辽当有九分胜算!”
“今日我们兄弟前来,就是为了那剩下的一分变数!”
耶律苍天的视线则越过萧太后,直接落在了端坐于龙椅之上,一直沉默的辽帝身上:“先帝当年最是忌惮我迈出这一步,不惜暗中施以种种手段,挑拨我兄弟阋墙,害我失踪十数年,累及教中无数英才,以致于漠北根基动摇,人才凋敝,青黄不接……陛下,对此可有教我?”
萧太后脸色彻底变了,辽帝则深吸一口气,从龙椅上缓缓起身:“天王如今所作所为,不正验证了先帝先见之明?”
耶律苍天无喜无悲,平静得好似不是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陛下可知因果?”
辽帝强忍怒意,冷声道:“早就听说过天王擅长佛法,朕也通佛法,可要与一论高下?”
耶律苍龙咧嘴讥笑道:“论法?呸!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先帝忌惮我大哥成就天人后要夺他的皇位,现在我大哥功成归来,若不这么做,岂不是白让他忌惮了么?”
辽帝双拳紧握,声音却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如此说来,尔等要弑君了?”
“我等不是乱臣贼子,也从未想做过乱臣贼子!”
耶律苍龙高声道:“请陛下下罪己诏,公告天下,言明先帝过失!”
“你说什么!”
辽帝勃然变色,心头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最害怕的,还是这两位即刻发难,真的痛下杀手。
诚然,天王哪怕武力再高,影响再大,如果真的走到弑君上位那一步,也无法压制各方反抗,辽国势必大乱,那可比渤海起义的程度要严重多了。
但他死了啊!
他死了,难道还能去嘲笑仇人不能坐稳皇位吗?
所以辽帝希望双方各退一步的。
天人其实并不适合当天子,因为天人已经能够拥有天子可以享受到的一切权力,对天下予取予求,但天子还要承担治理国家的责任,有着千头万绪的政务牵挂,反倒成为了束缚。
所以昔日万绝尊者是大辽的无冕之主,有着皇帝的权力,却未继皇帝位,如今耶律苍天看来也是这么想的。
这就好……这就好……
只要他还在,还有母后辅佐,大不了学习先帝,熬下去,最后也能熬死万绝!
可紧接着,耶律苍龙又对着萧太后道:“请娘娘入深宫颐养天年,莫要干预政事!”
辽帝脸色一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萧太后也轻轻一叹,淡淡地道:“还望天王以大局为重!”
耶律苍龙道:“送娘娘!”
待得萧太后被送去后宫,耶律苍龙又转向群臣,将三年来最是针对天龙教的数位重臣罢黜流放,然后安排了一批明显的亲信上位。
颐指气使地做完这一切,耶律苍龙才对着铁青着脸的辽帝道:“臣等告退!”
辽帝目送着这两位的背影离去,缓缓坐回皇位上,挥手厉喝:“退下!都退下!!”
待得护卫忙不迭退下,殿内再无一人,这位契丹天子的脸色才徐徐恢复正常,双拳缓缓握紧:“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们今日养虎为患,来日会后悔莫及的!”
“这话没错。”
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辽帝眼睛猛地瞪大,却发现自己突然僵住,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了,只是眼珠子转动着,看着那道恐怖的身影飘然而出,来到面前。
“耶律苍天!你!你!!”
瞳孔中倒映着去而复返的天人,辽帝心中大喊,嘴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从无弑君之意,也不想做乱臣贼子,但先帝既然为我天龙教众兄弟所弑,那正如陛下所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耶律苍天平静地道:“请陛下上路……”
说罢。
脚步声传来,又一道身影走出,来到面前。
辽帝猛地瞪大眼睛,浑身发起抖来。
来者的相貌,居然与自己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弑天子……
而是换天子!
名义上,契丹的天子依旧是自己,但天王由此再无后顾之忧!
辽帝眼睁睁看着那个冒牌货来到面前,将自己狠狠拖下皇位,施施然地坐在上面,还兴奋地扭了扭身子。
而一只修长的手掌朝着自己的天灵按下,在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却是:“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若是那位圣僧,真是我朝的大师,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