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这样的?
但现在此人真的出现了,面对询问,杨思勖讨了个巧:“我与十方神众毫无干系,倒是阁下,像我曾经见过的另一位天人。”
耶律苍天果然问道:“谁?”
“袁天罡。”
杨思勖说到这里,下意思地道:“但你和他的气质又不一样……”
“袁天罡?那不是当世的天人吧?”
耶律苍天并没有质疑如何能见到以前的天人,继续问道:“有何不同?”
杨思勖盯紧着他,突然有所明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袁天罡没了人性,你没了人味。”
耶律苍天微微一笑,笑容竟十分好看,带着一股纯粹的沉静:“人性……人味……在阁下眼中,什么是人性?什么是人味?”
杨思勖欲言又止,最后干脆道:“我读书少,描绘不出来,就是一种很奇特的区别。”
韩天让是很有人味的,豪情万丈就是一种人味。
他自己是很有人味的,残忍嗜杀就是一种人味。
老医圣、郸阴、谢灵韫、夙瑶真人,有些人哪怕没有亲眼见过,但听展昭那小子描述,也是各有各的人味。
甚至不择手段都是一种人味。
眼前的耶律苍天却没有。
他并非没有表情,也不是没有情绪,更能沟通交流。
但杨思勖终究经历得太多,一眼看出,这个人就是没有人味。
只是他确实难以描述,也不愿意描述得太细,避免彻底刺激对方。
耶律苍天却没有怒火,甚至对于这种评价反倒没有太大的好奇:“我其实明白,阁下为何会这样描述我。”
他举步上前,径直走到大雄宝殿的门槛边,仰首望向阴沉的天空:“要下雨了啊,这场雨应该会很大,不知这开封的水位会涨多少……阁下可曾听过这么一句话,叫做‘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我曾经不理解,在晋升天人境的那一刹那,就突然明悟了。”
“天降暴雨,引发大洪水,不会因为你家中有一位尊贵的王侯、一位仁慈的长者、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就绕过你的家门,洪水依旧会淹没一切,不分贵贱贤愚。”
“天地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也不会因为农夫家中有一群嗷嗷待哺的稚子,就降下甘霖,烈日依旧会炙烤大地,无论那龟裂的田垄下,埋藏着多少眼泪与盼望。”
耶律苍天说到这里,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指自己:“我现为天人境,是一个人。”
指尖微移,指向杨思勖:“你境界跌落,不复天人境,是一个人。”
再移向旁边那个终于注意到他,满脸惊疑不定的知客僧:“这位小师父武功平平,却能言善辩,是一个人。”
最后,遥遥指向寺门外隐约可见,蜷缩在角落的褴褛身影:“那个即将沦为乞儿的宋人,也是一个人。”
“对于苍天而说,一视同仁,并无任何不同。”
杨思勖一时间不明白他的意思:“那又如何?”
耶律苍天立于殿门,任由渐起的雨丝拂面,声音在雨幕中清晰传来:“是故天地之真髓,非在仁,而在平等。”
“佛经有云: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此非仅言法性,实乃道破乾坤本来面目。”
“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洪涛不避王侯宅,烈日同灼乞儿衣——”
“不是天公残忍,实为大公。”
耶律苍天缓缓合十,姿态竟有几分如殿中佛像,但眸中神光却非慈悲低垂,而是如冷电照彻虚空:“佛经又言,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何谓无缘?不因你是父母至亲,不因你是君王圣贤,不因你供奉香火,不因你持戒精严,慈心普遍,如日照万川,川川映日,日光何曾择川而照?””
“何谓同体?视众生之苦如己身痛痒,见孺子入井非仅恻隐,是知井中寒意即是我寒,孺子惊惶即是我惶。草木摧折,鸟兽哀鸣,饥者啼号,病者呻吟,皆是我身毛孔震动,是我心念起伏波澜。”
“此等境界,超越亲疏、阶级、族群、智愚一切虚妄分别。”
“非以居高临下之姿施舍怜悯,而是彻见:你之筋骨即我之筋骨,你之生死即我之生死,故《华严》谓‘心、佛、众生,三无差别’。”
“如此平等周遍,方是大慈悲之真义。”
耶律苍天说到这里,轻轻一叹:“可惜,我如今还达不到,唯得见此境界——”
“我之修行,所求者非凌驾众生之神力,而是证入此平等性海,到那时,举手投足,皆是与万物共呼吸,同脉搏。”
“此方为我的天地之心,亦是我道终极,超脱之路!”
轰隆!
话音落时,殿外暴雨如天河倾泻,雷光裂空。
而这位天王立于门阈之间,衣袂不动,仿佛已与这平等施予狂风骤雨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大相国寺的知客僧原本没有听懂两人话语里是什么意思,但听了这些曲解佛经之意,数度想要辩驳,话到嘴边却又哑口无言,到了最后,神情都有些扭曲崩坏了。
杨思勖也听得脑袋都大了,再结合之前所得知的情况,终于似懂非懂:‘所以这家伙毫不客气地杀辽帝,诛太后,如今又跑来宋人的皇宫,是真的视君臣父子、尊卑贵贱如尘土,一切规矩全无用处,想杀谁就杀谁?唔,好像也不对……该死的!就不能说简单些么?”
耶律苍天此时却望了过来:“阁下可认同,天地不仁,众生平等?”
杨思勖哼了一声,故意道:“认同啊!老子从小家贫,爹娘将我卖了,落得个残缺之身,但最后我也逆天改命,成就这世上最强的武道境界,这岂非正是平等?我为何不认同呢?”
“阁下果然能够理解。”
杨思勖的语气明明有讥诮之意,耶律苍天却轻轻点头,似乎并不在乎,又似乎看出他真的没什么文化,用词也简单了:“然世间有太多的人,嘴上喊着平等,心中却受不得真正的平等,而是希望想用种种束缚去约束另一个人,如果约束不住,就会怒斥对方不守规矩,毫无底线……”
“这等言辞,于天人无用。”
“天人眼中所见平等,非是强弱相制,尊卑互易的戏码,而是本质上的无别。”
“雷霆击碎殿宇,与微风吹动尘埃,在天地看来,并无不同,天人行事,亦只问此心所见之理,不问世人所谓矩。”
杨思勖终于听明白了,默默吸气,却是问道:“可我怎么觉得,这是为了跳出过往天人所受的道德约束,才搬出的一番理论呢?”
耶律苍天这回真的目露异色了:“你当年是怎么入天人境的?”
杨思勖:“……”
好气啊!
怎么说着说着,侮辱起人来了?
耶律苍天却终于叹了口气:“看来你是纯粹的武者,并无真正归于自身的武道思想,我有问天三式,原本想邀你一观,叩问这天地,叩问这众生,叩问这己心……如今看来,并无意义了。”
“不过你若想重回天人境,我有一言相赠:你若始终与芸芸众生一般,用同样的眼睛去看,用同样的心去思,那你所得,也终将与众生无异,困于生死,囿于得失,溺于爱憎。”
“天人天人,先破人障,方见天心。”
“告辞。”
话音未落,耶律苍天已一步踏入滂沱大雨之中,雨水倾泻在他披散的长发与宽阔的肩膀上,却并未被护体真气挡下,而是直接湿了全身,但他却显然沉浸其中,这样一步一步,朝着大宋皇城的方向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