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弯成两条缝。
无论哪位队长在聊天,哪位队士在碰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挂在他身上。
冬狮郎在和市丸银说话,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桌子那头。
碎蜂在喝酒,杯子举到嘴边,视线从杯沿上方穿过,一刻都没有移开。
乱菊干脆不装了,双手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言寺明鼓起来的腮帮子。
他吃一口,所有人的心就落下去一点。
他嚼一下,所有人的嘴角就翘起来一点。
他咽下去,所有人就跟着松一口气。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在观赏什么,也不是在投喂什么,就是看着一个干干净净的孩子认认真真地吃饭。
筷子拿得端正,咀嚼的时候闭着嘴,咽下去才夹下一口。
夜一大人教出来的。
半小时后。
言寺明放下筷子,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
肚子从衣服下面鼓出来,圆滚滚的,拍上去会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张开嘴。
“嗝~~”
声音很长,很响,拖了足足三秒。
后院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炭盆里的火星被声浪冲得晃了晃。
“实在是吃不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满足和困倦。
“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你们也吃啊。”
后院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同时动了。
“好好好,我们吃我们吃!”
“来来来,干杯干杯!”
“小明都这么说了,不吃说不过去啊!”
碗碟重新碰撞,筷子重新起落,酒碗重新碰在一起。
京乐春水端着酒碗坐到言寺明旁边,斗笠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碗里的清酒映着炭火的光,晃出橙红色的波纹。
“明。”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言寺明听见。
“你是自己跑来尸魂界的吗?”
言寺明正在擦嘴的手停住了。
油乎乎的纸巾攥在手心里,手指僵了几秒,然后松开。
他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碗旁边。
“嗯。”
他的目光抬起来,越过炭盆,越过院墙,越过九番队的屋顶,朝静灵庭最深处的方向望过去。
双殛之丘的方向。
“我是过来找爸爸的。”
他伸出右手,食指翘起来,指尖对准那个方向。
手指上还沾着酱汁,在月光下反着一点亮光。
“爸爸就在那边。”
冬狮郎的筷子停了,碎蜂的酒杯悬在半空,市丸银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乱菊的笑容凝在嘴角。
京乐春水顺着言寺明的手指看过去。
双殛之丘的方向,悬崖的方向,那扇门的所在。
“你的感觉没错。”
他的声音很轻。
“但是那里的门已经被封印了,打不开。”
言寺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映出炭火的光。
他不解地看着京乐春水,眉头微微皱起来,眉心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
京乐春水把手里的酒碗放下。
“这三个月来,第二批地狱调查兵团已经组建好了。”
他也找好了继任者志波海燕。
能力没问题,经验也够。
准备亲自带队去地狱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他顿了顿。
“可是,门打不开。”
京乐春水的手指在酒碗边缘划了一圈。
“逆骨才藏,初代十三番队队长,死了一年,按规矩用他的尸体再次举行队葬仪式,地狱之门应该出现。上一次就是这么打开的,这一次也应该是。”
他的手指停了。
“但门没有出现。”
炭盆里爆开一颗火星,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上一批进去的人成功了,问题解决了,门不会再开了。
要么……”
他看了一眼言寺明。
“问题没解决,但他们也回不来了。”
言寺明沉默了。
他的小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会儿松开,松开又攥紧。
围巾的末端垂到木板上,沾了一点酱汁。
然后他举起右手,五指收拢,攥成一个拳头。
指甲剪得很干净,指节圆圆的,手背上还有几个小肉窝。
“我会打开门让爸爸回来的。”
声音很大。
大到后院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大到炭盆里的火星被震得跳起来。
大到夜风都停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
露琪亚低下头,手指攥着袖口。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打转,炭火的光映在泪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橙色光点。
姐姐绯真最近不太好了。
不是说现在就会走,但朽木家的医师,已经把话说到最委婉的程度了。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等她自己的身体决定,或者等朽木白哉回来。
朽木绯真生了个女儿,朽木绯月。
朽木家后继有人,族谱上不会断掉,祖宗的牌位前香火不会熄。
但露琪亚还是希望姐姐最后的日子里有大哥陪着。
一起坐在廊下晒晒太阳,一起喝一杯茶,一起看绯月在院子里追蝴蝶。
希望终究只是希望。
京乐春水看着言寺明攥紧的拳头。
那张小脸上的表情,认真到让人不忍心说任何一句否定的话。
眉毛压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京乐春水笑了。
“好。”
他伸出手,手掌覆在言寺明的拳头上。
“等你在尸魂界多吃几顿,多住几天,把灵子攒够了,我们一起去试试。”
他低下头,双眸对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身体在变强。”
“嗯。”
言寺明点了点头。
从踏入尸魂界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
身体在变轻,力气在变大,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顺着喉咙进到肺里,又从肺里散到全身。
之前在静灵庭里跑的时候,脚踩下去的石板会裂开,不是他用力,是力量自己从脚底漏出去了。
顶级瞬步,瞬哄,身体自己就会了。
是灵子。
尸魂界的空气里全是灵子,食物里全是灵子,连阳光里都是灵子。
他的身体在拼命吸收,像一个被拧开的水龙头,灵子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面灌。
“所以,等你到了完美的状态,我们一起去试试开门。”
京乐春水说着,手从言寺明的拳头上收回来,顺势把他面前那杯果汁和自己面前的酒碗调了个位置。
动作很快。
快到言寺明还没反应过来,那杯果汁已经出现在京乐春水手里了。
“现在,多吃点!”
“总队长!!!”
伊势七绪的声音划破夜空。
她从京乐春水身后冲过来,一只手夺过言寺明面前那碗酒,另一只手把果汁重新塞回去。
动作一气呵成,连眼镜都没歪。
“你怎么能给小孩子喝酒!”
她的声音尖锐到炭盆里的火星都缩了一下。
“哎呀。”
京乐春水完全没有被当场抓包的窘迫,反而理直气壮地摊开双手。
“他可是言寺未来的孩子,当然得会喝酒啊。”
他转向旁边正在吃烤鳗鱼的平子真子。
“我们可是三酒友呢,对吧?”
平子真子把筷子放下,双手举起来,掌心朝外。
“别,我可没有祸害小孩的爱好。”
他的嘴角往一边歪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京乐,没想到你连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你怎么能背叛我们的友谊!”
京乐春水被所有人瞪着……冬狮郎在瞪,碎蜂在瞪,乱菊在瞪,露琪亚在瞪,连市丸银都眯着眼睛把脸转过来了。
他慌了。
心虚了。
连忙把言寺明面前那碗酒拿回来,仰头一口饮尽。
动作太快,酒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到羽织上。
言寺明的眉头皱起来,小脸皱成一团,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可是……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妈妈还在沙发上睡着,围裙没解,脸上还有泪痕没干,醒来发现他不在,会急疯的。
“哈哈哈,那不用担心哦。”
京乐春水连忙借这个机会把刚才的事揭过去,笑声比平时大了三分。
“刚才已经通知夜一了哦,她要不了多久也会过来。”
他把空酒碗放在桌上。
“正好你也可以去你母亲的娘家看看嘛。”
“娘家?”
言寺明歪着头,金色的眼睛眨了两下。
“对。”
碎蜂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桌上的酒碗晃了晃,酒液洒出来几滴浑然不觉。
“你可是四枫院家的孩子!!”
她的声音大到后院的树叶都在抖。
“尸魂界的顶尖大贵族!”
“高贵的四枫院家的孩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激动和某种言寺明听不太懂的狂热。
言寺明这次是真的震惊了。
嘴巴张开,眼睛瞪大,连围巾上的结都跟着晃了一下。
搞半天。
他是大贵族?
碎蜂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起来,正要继续说下去。
“我强烈支持少爷成为四枫院家族长……”
咚。
闷响。
碎蜂的话语断在半截。
她感觉到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像被木槌敲了一下,又像被踹了一脚。
她猛地转头。
“谁!”
夜一站在碎蜂身后。
一只手插在腰上,另一只手的拳头上还冒着青烟。
紫色的长发在夜风里飘起来,金色的瞳孔里噼里啪啦跳着电光。
“碎蜂。”
她的声音不高。
“你刚刚说支持啥?”
“夜一大人!”
碎蜂规规矩矩地跪坐下去,额头几乎贴到木板上,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夜一的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
冬狮郎把筷子放下了,京乐春水把手里的酒碗往身后藏了藏。
平子真子把头转向别处假装在看月亮,连市丸银都往旁边挪了半寸。
“小孩子吃东西要健康。”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们一个个都给什么?全是重油重味的,对身体不好。”
她的双眸里电光更亮了。
“这都不知道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京乐春水在研究碗底的酒渍,冬狮郎在数炭盆里的火星,平子真子的脖子都快扭断了。
一位母亲的喝骂可以让任何人闭嘴。
言寺明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夜一面前,低着头,围巾的末端垂到地面。
“妈……”
就一个字。
他没打算躲起来,也没打算逃跑。
又不是两三岁的孩子。
五岁了,自己做错的事自己认,
夜一蹲下来。
她伸出手,把言寺明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手指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下次要过来玩,记得说。”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明白了吗?”
“嗯。”
言寺明点了点头,额头蹭着夜一的肩膀。
夜一松开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冰变成了水,嘴角翘起来。
“行了行了,继续吃吧。”
后院的气氛松动了。
筷子重新拿起来,酒碗重新端起来,说话声重新响起来。
炭盆里添了新炭,火星重新往上窜。
宴会重新开始了。
十日之后。
双殛之丘。
风从悬崖下面涌上来,把草叶压得贴紧地面。
天空很高,蓝到发白,几片云被风撕成细条,挂在悬崖边缘。
所有队长与副队长全部站在周围,围成一个松散的圆。
白色羽织被风掀起来,衣摆在风中拍打。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场中央。
言寺明站在那里。
十天胡吃海喝,来者不拒,把尸魂界能吃的能喝的全部塞进肚子里。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吸收灵子,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海绵,从里到外膨胀起来。
他现在站得很稳。
脚踩在双殛之丘的石板地上,风吹过来,围巾在身后飘成一条直线。
他感觉到了。
就在这里,就在这片空气里,在他面前,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言寺明扎下马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腰背挺直。
左手朝前张开,五指伸开掌心向前。
右手握拳收在腰间,拳面朝上,手肘贴着肋骨。
他缓缓地调整呼吸。
吸气,空气从鼻子进去,经过喉咙,填满胸腔,沉到丹田。
呼气,气息从嘴里出来,带着胸腔里的热度,消失在风中。
吸~呼~吸~呼。
三次之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第四次睁开的瞬间,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右脚朝前踏出。
石板地在他脚下裂开三道纹路,碎石向四周飞溅,风被他的动作切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
右拳从腰间击出。
“一骨!”
轰隆隆。
拳头击打的位置,空气开始扭曲,先是像水面被丢进一颗石子,涟漪向四周扩散。
咔嚓。
空间碎了。
碎片向四周飞溅,在阳光下闪着光,然后化作光点消散。
那里出现了一道门。
白色的门。
门框的样式和地狱之门一模一样。
骷髅交错缠绕,骨头像无数只手握在一起。
但没有暗红色的泥浆,没有黑色的锁链,没有那股让人本能想要逃跑的气息。
很平和。
像一扇普通的门。
嘎吱。
门开了。
从里面被推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