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恐怕就是放在曹操身上,也不可能发生吧?曹操为了霸业,父亲死在徐州,他也能先稳住局面,再图报仇,虽然手段酷烈,但不会拿整个基业去赌一时意气。”
朱小章闻言,点头道:“是啊……陛下,您分析得很有道理。”
“关将军的死亡,如果放在太祖高皇帝或者世祖光武皇帝身上,他们或许……真的不会做出如此不理智近乎赌上一切的行为。他们会权衡,会隐忍,会选择更有利的时机。”
“但是,陛下,您要明白,我家主公刘备,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就是情义二字!他前半生屡战屡败,却始终有人追随,靠的不是兵马钱粮,而是这份仁德信义铸就的人格魅力。”
“如果他对于结拜兄弟,誓同生死的关羽之死无动于衷,那他就不再是刘备了,他也就失去了他赖以凝聚人心的核心。”
“而,我们刘家得天下,情义或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可偏偏,在我们季汉这个小朝廷里,从主公,到关将军、张将军,再到后来许许多多的人……有情有义这四个字,恰恰是我们最珍贵,也最独特的烙印!”
他话锋一转,回到了夷陵之战:“夷陵之战这一败,主公退到白帝城,病重托孤。您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吗?”
他模仿着刘备的语气,低沉而真诚:“他说,他不后悔为二弟报仇。他说,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这兴复汉室的大业,就托付给我了。他甚至说……若嗣子刘禅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朱小章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哎……主公这……真是太信任我了!信任到把江山和儿子都托付给我,甚至给了我取而代之的权力!”
“这份信任,重如泰山!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的后半生,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用我全部的心血和生命,去报答主公当年的知遇之恩,去完成他未竟的梦想!”
他顿了顿,道:“甚至……说句心里话,我有点羡慕关将军。”
“不是羡慕他兵败身死,而是羡慕他……能得这样一位大哥。也羡慕他,他走后,曹操、我家主公、翼德将军……这些汉末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一个个也都……随他而去了。”
“他们那个时代,那个充满恩怨情仇、快意生死的时代,仿佛真的……落幕了。”
许都,曹操静静地听着,当听到云长走了……他也走了,刘备也跟上了时,他脸上惯常的锐利和霸者之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感慨。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虚空,低声自语:“云长……玄德……呵呵,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头来,谁又真正赢了呢?”
“我们这一生,到底在争个什么?争这万里江山?争这千秋名号?还是争那一口……意气?”
他摇了摇头,第一次对自己毕生追求的权力霸业,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怀疑。
西汉。
刘邦听得啧啧称奇:“为了一个二弟,放弃到手的江山基业?这……这不太像我们老刘家的人干出来的事啊!不理智,太不理智了!那可是天下啊!有了天下,要多少兄弟没有?”
萧何在一旁温和地笑了笑,捋须道:“陛下,或许……这就是后世所说的气节与浪漫吧。得失利害固然重要,但人世间,总有些东西,是比得失更重要的。刘玄德此举,虽败犹荣,或许正因如此,后世才会对他们如此念念不忘。”
刘邦撇了撇嘴,不置可否,但眼中也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思索。
东汉初年。
刘秀沉默地听着,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敬意:“这个刘备……竟能为兄弟做到如此地步……在我们刘家历代帝王中,确实罕见。他没有丢我们刘家的脸面。这份情义,虽然代价惨重,但……其心可悯,其志可嘉。”
阴丽华依偎在他身边,轻声道:“陛下,易地而处,若是云台诸将中有人遭此不幸,您会如何?”
刘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紧了阴丽华的手,目光深远。
他心中清楚,自己或许不会如刘备那般孤注一掷,但那份失去肱股之臣的痛楚与愤怒,他亦能体会。
……
讲台上,高奇伟将话题拉回诸葛亮身上:“葛亮兄,那……主公托孤之后,你的后半生,又是怎么做的?主公给了你那么大的权力,甚至说君可自取……你有没有……”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朱小章立刻挺直了腰板,断然道:“陛下!您这就太小看我了!我诸葛孔明一生的使命,就是匡扶汉室!先主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取而代之?那是乱臣贼子所为,我怎么会做那样的事!”
“好在,少主公刘禅陛下,虽然年幼,但对我这个相父给予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将国政全权托付给我。这给了我最大的支持和行动空间。”
“于是,主公去世后,我首先要做的,就是压下心中巨大的悲伤和无助,收拾夷陵之战后的残局。”
“内修政理,外联东吴,发展生产,积蓄力量。那几年,我几乎日夜不休,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因为我知道,季汉经此大败,如同一个失血过多的巨人,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危。”
“从建兴元年到建兴五年,差不多五年时间,我总算将巴蜀之地重新治理得有些样子了,内部叛乱平定,人心渐稳,府库也积攒了一些家底。更重要的是,我们和东吴重修旧好,虽然荆州是拿不回来了,但至少北方那个最大的敌人,我们不用两面受敌了。”
“国内初步安定,我便知道,是时候了!先帝未竟的事业,兴复汉室的大旗,不能倒!我不能让季汉偏安一隅,苟且偷生!于是,在建兴五年,我向陛下上书了《出师表》,表明心志,请求北伐!”
他看向高奇伟,又像是解释给所有人听:“陛下,你或许会问,为何不打东吴,先夺回荆州?”
“因为我知道,打孙权,那是兄弟阋墙,即便赢了,也是两败俱伤,只会让北方的曹魏坐收渔利。”
“我们大汉想要真的恢复天下,只有一条路——北定中原,消灭最强的曹魏!只要曹魏一灭,东吴自然不足为据,天下可传檄而定!”
高奇伟适时地插话:“哎,是啊……看看你,才四十出头,就又开始了这样的奔波操劳,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目标殚精竭虑。相反,我这个曾经的皇帝,在禅位之后,倒是彻底轻松了。”
“我在山阳公的封地,和夫人曹节过起了普通人的生活。我们自己在田里耕作,春种秋收,虽然辛苦,但踏实。”
“闲暇时,我重拾幼年兴趣,钻研医术,试着为封地内的百姓看看头疼脑热的小病。看着那些大汉子民,在我的浅薄医术下减轻痛苦,恢复健康,听着他们叫我一声刘大夫或者山阳公……心里,反而得到了一些在深宫里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慰藉。”
“前半生身不由己,后半生……总算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能帮到一些人。”
朱小章听着,也点头道:“陛下能得此安宁,亮……真心为您高兴。但人各有志,亦各有命。我的命,就是先帝托付的这份江山,就是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誓言!”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激昂:“难?北伐当然难!难于上青天!我们蜀地闭塞,运粮艰难;人口兵力,远不及曹魏十一;能征善战之将,随着关张赵马黄诸位将军老去凋零,也越来越少……这些,我比谁都清楚!”
“但是!”
朱小章道:“难又怎样?难道因为难,就不去了吗?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这未竟之业,我不去完成,谁去?!所以,我依旧要北伐!也必须北伐!”
他开始快速历数那段充满遗憾与执着的征程。
“建兴六年,第一次北伐。我错用了马谡,失了街亭,大好局势,毁于一旦……我只能挥泪斩马谡,上书自贬三级为右将军。那一仗,输得痛彻心扉。”
“同年冬天,我不甘心,整顿兵马,发动第二次北伐,围攻陈仓。魏将郝昭坚守,我军粮尽而退……无功而返。”
“建兴七年,第三次北伐。这一次,我们成功了!夺取了武都、阴平二郡,总算有了实实在在的斩获,将疆域向西推进了一些。”
“建兴九年,第四次北伐。对阵的是老谋深算的司马懿,他深知我军利在速战,便深沟高垒,坚守不出,活活跟我们耗!”
“我们粮草不济,后方李严又运粮不力……最终,还是不得不退兵。退兵途中,虽于木门道射杀了魏将张郃,稍稍雪耻,但战略目标,远未达成。”
“建兴十二年……”
说到这里,朱小章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经过三年最充分的准备,我亲率十万大军,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北伐。”
“屯兵五丈原,与司马懿再次对峙。我甚至分兵屯田,准备做长久之计……可是,司马懿那个老乌龟,他就是铁了心不出战!任我百般挑战,甚至送去妇人衣饰羞辱他,他也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对峙了一百多天……我感觉到,我的身体,真的不行了。这些年的宵衣旰食,事必躬亲,夙兴夜寐……铁打的人也撑不住。我知道,我恐怕……等不到胜利的那一天了。”
他抬起头,望向教室上方的虚空,眼神空洞而遥远,那句流传千古的慨叹,带着无尽的苍凉与不甘,轻轻吐出:“哎……悠悠苍天……”
“何薄于我……”
话音落下,讲台上一片寂静。
朱小章微微低下头,仿佛真的耗尽了所有力气。
高奇伟也沉默着,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感慨,没有再去接话。
教室里的同学们,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嬉笑。
许多女同学的眼圈已经红了,男同学们也面色凝重。
他们或许早已知道这个结局,但当朱小章用如此投入的表演,将诸葛亮那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那份最终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怆,如此鲜活地呈现出来时,那种跨越千年的共鸣与心痛,依然强烈地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就是诸葛丞相!千古丞相!”
有同学低声喃喃。
天幕之后,各时空一片寂静。
成都。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在地。
他怔怔地望着天幕上那个扮演自己、最终叹息悠悠苍天,何薄于我的少年,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份来自未来的巨大疲惫和遗憾,仿佛提前千年,重重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生命的终点,不是荣归故里,不是功成名就,而是五丈原的秋风中,带着未竟的梦想,油尽灯枯。
刘备紧紧握着他的手,泪水无声滚落:“丞相……是备……是备对不起你……是备拖累了你……”
关羽、张飞、赵云等人,皆尽默然,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壮与酸楚。
许都。
曹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交替浮现着关羽的傲然、刘备的执着、以及诸葛亮那孤独而坚定的背影。这些与他纠缠半生、亦敌亦友的英雄们,似乎都在这堂相声课里,走向了他们注定的结局。
而他自己呢?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豪情,在诸葛亮这悠悠苍天的叹息面前,也显得有些苍白和疲惫了。
“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
他低声自语:“到底……谁赢了?”
西汉。
刘邦收起了惯常的嬉笑。
萧何在一旁轻声叹道:“陛下,这份忠贞,这份执着,虽于国运或有损益,但其人其志,足以光耀千古。刘备得此臣,幸甚至哉。诸葛亮遇此主,亦不负平生。”
刘邦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这诸葛亮……是个真君子,也是个大傻子。不过……傻得让人佩服。我老刘家后世,能出这么一对君臣……也不算丢人。”
东汉。
刘秀望着天幕,眼中充满了敬意与惋惜:“刘备与这诸葛亮……真可谓君臣相得之典范。一个以国士待之,一个以国士报之。虽天命不佑,壮志难酬,但其情其义,其忠其贞,已足为万世表率。我刘氏子孙,能如此,足矣。”
阴丽华依偎着他,轻声道:“只是……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