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错觉也很快被打破了。
七月二十七日，唐怀义、李秀娟、关晓琳三人来到了县高中门口。
校门东侧的青砖墙上，贴着全县统一的大红成绩榜。
整张长榜用毛笔工整誊写，从上至下密密麻麻，理科考生姓名、总分、位次依次排开，榜尾用红墨粗笔划出三条横线：中专线、大专线、重点本科线。
周围层层叠叠围满了人，里层的人死死盯着榜单，外层的人拼命往里挤。
自行车靠满了墙根，有人喘着粗气，有人攥紧衣角，有人嘴里不停默念自己的名字。
唐怀义三人慢慢挤到人群边缘，没有急着往前冲。
身旁同学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一眼看见名字过了重点线，当场长舒一口气，回头对着同伴笑出声；有人反复核对几遍，分数卡在大专线边缘，脸色黯淡；还有人分数连中专线都没过，低着头默默转身，一言不发走出校门，背影满是颓丧。
喧闹、叹息、庆幸、失落，全都弥漫在夏日的暑气里。
唐怀义目光顺着榜单最顶端往下扫。
全省状元，六百四十分，孙振华，不认识，但真够厉害的。
全市第一名，六百三十一分，柳芳芳。
唐怀义愕然，心里一跳，这姑娘还真是说到做到。
说尽可能考高分，果然是尽可能考高分，这个成绩，北大生物系绝对能进了。
随后，唐怀义继续看下面的名字。
省状元，市里第一之后，才是县高中同学们的成绩。
第一名，柳芳芳。
第二名，唐怀义，617分。
这是高考加分十五分之后的成绩，实际上唐怀义书面成绩602分，跟平时波动不大，并没有跟柳芳芳一样突然爆发二十分以上。
再加上优先录取，如果没有意外，他的北大生物系应该也是稳了。
唐怀义松了一口气，再继续往下看李秀娟的成绩。
五百八十二分，应该也比较稳，能上得去京城师范。
李秀娟也显然松了一口气，伸手挽住唐怀义手臂。
关晓琳看到他们两人分数之后，先是开口恭喜，随后更紧张起来：“我的成绩……”
唐怀义个子高，看的准，先帮她看到了。
“晓琳，五百三十分，应该是过线了。”
关晓琳有点不安：“这分数线，怕是有点悬啊……不知道过没过政法学院的录取线，要是没过……”
唐怀义也知道她的意思，如果连录取线都不到，那她爸就实在没办法向人家开口，只能从第二志愿、第三志愿里面挑了。
那显然不是理想的情况。
随后，唐怀义也看到了郝强生分数，五百八十分，上本省最高学府绝对够了。
正想着，郝强生已经满脸喜色到了唐怀义身边：“怀义，咱们都考得不错！”
唐怀义点了点头，又看到宋四元站在马车上张望，何根宝也在旁边，抬手示意。
宋四元、何根宝便都面带笑容跑过来。
“你们俩怎么样？分数不错？”
“嗯，应该够上机电学院的！”宋四元、何根宝都点头道，跟唐怀义说了分数。
唐怀义也为他们感觉高兴：“嗯，不错，应该够了。”
正说着话，田老师从人群里面走出来：“唐怀义，来，进学校来！校领导正等着你！”
唐怀义便跟李秀娟等人眼神示意，跟着田老师向学校里面走去。
“家长来了没？来了一块进去。”
“没有，我自己。”
唐怀义跟田老师说着话，到了学校办公室。
齐校长、副校长、主任等人都已经到了，正跟一对父女满脸笑容地说话——正是柳芳芳和她父亲。
柳芳芳的话不多，她父亲也是老实干活的人，这时候正激动地满脸通红又不知道说啥好。
见到唐怀义来了，齐校长满脸笑容，让他过来：“全市第一第二，都在咱们学校里，看他们的分数，咱们学校今年要有两个北大学生！”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我要代表学校，向两位同学表达恭喜！”
唐怀义笑着说道：“感谢学校的培养，感谢校领导和老师们的无私付出，我们才能取得这样的好成绩。”
柳芳芳和她父亲听后，也都跟着连声感谢。
场面自然是一时间欢声笑语，众人都红光满面。
一番热情恭喜之后，校领导今天的话也基本结束了，齐校长对唐怀义、柳芳芳两人提醒道：“不出意外，你们两个应该是要被录取的，等到录取通知书到了，县里面、学校里面都要有奖励和表彰，你们到时候可都别忘了回学校。”
唐怀义、柳芳芳两人都答应下来。
等到都出了办公室，跟校领导们告别，唐怀义转身看向柳芳芳。
柳芳芳微微抿紧了嘴，伸手向自己父亲说道：“爹，你给我两块钱，我去把头发剪了。”
柳芳芳父亲乐呵呵地伸手掏钱：“哎，好，要去京城，这大辫子是得换一换。”
“你先问问理发店里收不收辫子，收的话，卖给他。”
“嗯，爹，我知道了。”柳芳芳说着，接过了钱。
柳芳芳的父亲又看向唐怀义：“咱又见面了，小同学，你学习也好！”
“上次全靠你帮忙了，给你捎的香油好吃不？好吃我让芳芳再给你送点去！”
“挺好吃的，不过家里不缺香油，就不用再送了。”唐怀义连忙推辞。
柳芳芳的父亲笑呵呵，说着“应该的”，又看向柳芳芳：“你不得理发去？”
“我先在学校里面找我们班老师谢谢他们——爹，你先去学校外面等等我吧，我一会儿就去理发。”柳芳芳说。
“那我也去谢谢老师。”
“不用了，爹，我自己就行。”
柳芳芳让自己父亲先去了学校门口，然后转身看向唐怀义。
一双眼睛明亮亮的，像是浸满了油。
“以后，咱们终于是同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