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衣有些无奈。
如自己所意料的那样。
他不用逃。
因为这一面，终究是逃不掉。
“轰隆隆隆！”
伴随着激荡轰鸣声回荡。
大宫主所放出的，这座笼罩方圆百里的巨大道域，瞬间缩小，再缩小，最终缩小到了方圆二十里左右。
即便缩小了数倍，但这规模依旧是许多阳神境大修望尘莫及的程度。
而这一次。
道域笼罩中心，赫然落在了谢玄衣身上。
风沙漫滚，黑衫翻飞。
天顶上的那位火红大袍至强者，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地上的年轻持剑人。
谢玄衣早已取出沉疴，平静抬头，二者目光跨越数十里，缓慢而有力地对接。
“还真是有缘啊。”
谢玄衣率先打破天地死寂，笑了笑，道：“你应该也没想到会在这碰到我吧？”
“……”
大宫主只是沉默。
论修行年岁，他乃是和禅师一样，活了三百年的大修行者。因为开智困难，所以妖国生灵的寿命，往往比人族修士要稍长一些，但在“阳神境”后，其实两方大修被因果缠绕，所能活的大寿极限已然相差不多。
三百年过去。
禅师已经“死去”，但大宫主还“活着”。
不过他的大寿显然也已接近极限。
此刻大宫主红袍被风吹动，露出干枯的肌肤，纵有流火道意攀附凝成复杂晦涩的纹路，也遮掩不住岁月雕下的刻纹。
谢玄衣能够感到这位至强者的“衰老”。
呼吸之间，天地大道与之共鸣。
但妖躯大窍之内，那燃烧的元火已经没了年轻时的旺盛气焰。
这，就是大寿将至的象征。
“的确是挺巧。”
大宫主缓缓落了下来，他落在谢玄衣不远处。
嗤嗤嗤！
大宫主双脚尚未触及地面，那万度高温的道火便自行喷薄而出，将地面直接消融贯穿，腐蚀化为一座巨大浑圆凹坑。修到这一境的至强者，只要稍稍动念，道域便会凝结。
这道域由凰火而凝。
给谢玄衣所带来的压迫感，已然胜过了蚀日的“离火道域”。
阳神八重天，与九重天，看似只差一字。
但实则如隔天堑。
至强者之所以是至强者，便是因为前路已经封死。
若干年前。
大宫主便已经证道成为了“至强”，和赵纯阳一样，他毕生只剩最后一道门槛没有突破，那便是虚无缥缈，不被天道所允许的“天人之境”。九重天乃是阳神的最后一道大槛，却不是大宫主的上限。
很有可能，在这漫长岁月中，大宫主已经成为了和赵纯阳一样的“十重天”。
半步天人。
“整个天凰宫，在妖国寻了你一年。”
大宫主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温声说道：“许多人都以为，你已经返回大褚了……但我知道，你仍然留在妖国。”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但气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紧绷，至少没有一上来就剑拔弩张。
大宫主像是一个“和颜悦色”的长辈，凝视谢玄衣的眼神，甚至带着三分欣赏。
“因为天穹之力的提醒么？”
谢玄衣笑了笑。
这看似太平的氛围，实则暗藏无数杀机。
他已经感应到了，四周虚空被大宫主的道意一点点封死。
此刻每说一句话，四面八方所传来的压迫感便要强上一分。
“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大气运者。”
大宫主也笑了：“不知为何，天穹之力对你的感应并不灵验……不过我了解你，你想要成为‘至强者’，一定会选择留在妖国。”
“哦？”
谢玄衣有些讶异。
他倒是没想到，大宫主纯粹是出于对自己的猜测，笃定自己会留在妖国。
“如今天下太平，这剑宫掌教不过是一介闲职。就这么返回大褚，有什么意思？”
大宫主保持着微笑，气定神闲地说道：“不如留在妖国，和那崔鸩联手……看看能不能找些机会，闯出点祸篓，顺手杀些大妖。蚀日就是这么死的，我说得没错吧，谢玄衣？”
这句话起初语气还算温和。
越到后面，语速越慢，杀意越森然。
最后三字吐出。
大宫主更是直接出手。
不见这道悬立于地面凹坑之上的火红身影如何动作。
仅仅一刹。
亿万凰火从虚空之中喷吐而出！
谢玄衣黑衫瞬间便被漫天凰火吞没！
“！！！”
蛰藏在地底的敖婴，以本命身假寐，神念看到这一幕，吓得毛骨悚然。
这就是至强者么？
这随手一击的强度，似乎已经可以斩杀阳神初境的大修了……
大宫主这等绝代强者，远远不是浑圣所能媲美的。
阳神三重天以下，想要在其面前撑过一个回合都难！
“轰隆隆隆——”
方圆十里，道域之内，无数凰火交撞轰鸣。
仿佛有千百古钟，千百大鼓，一起擂打，一起轰鸣。
大宫主背负双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
“……”
他没有开口，目光凝聚在火域中央。
那是凰火最为集中的区域。
却见。
被亿万凰火填满，渲成赤红色的火域正中央，逐渐浮现出一道消瘦身影。无数飞剑在凰火之中蜂鸣，黑白二色交织，混杂，最终撑开一座同样浑圆的三尺剑域。
“是啊。”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剑域虽小，但却将亿万凰火隔绝在外。
此刻。
生灭道域之中。
不死泉水汽混杂着凰火，在剑域上方蒸腾。
黑衫年轻剑修伸手，掸了掸肩头久燃不熄的至强道火。
谢玄衣微笑开口：“如你所言，就这么返回大褚有什么意思？你们想杀我，我也想杀你们，不如待在妖国，大家看看最终孰胜孰负……咱们今日也算是开诚布公地见了一面，你应该不介意听些实话吧？”
“说。”
大宫主并不恼火，保持着风度。
“反正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了……活了三百年，再活下去，有什么意思？”
谢玄衣顿了顿，认真问道：“这最后一程，我来送你？”
“好啊。”
大宫主笑了出声，笑眯眯道：“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