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巫者,事鬼神也。祷祠以求福,卜筮以决疑,斋戒以通幽冥。此道与神道、释道皆有交集,却又自成一体,以祝、咒、符、箓四术为根基,司掌人间禳灾祈福之事。上古之时,巫咸、巫阳、巫履、巫凡、巫相,诸巫并立,各掌一职,或主祭祀,或主卜筮,或主医药,或主丧葬。那时巫与医不分,巫与史同源,巫道之盛,冠绝诸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
“并鸺则不同。鸺者,鸺鹠也,昼伏夜出,其鸣不祥。并鸺之道,取象于鸺鹠,专司幽冥之事,与上巫的‘沟通鬼神’不同,并鸺更近于‘役使鬼神’。上巫是请神,并鸺是驱鬼。上巫以诚敬为本,并鸺以术法为用。上巫祷祠以求福,并鸺以咒禁鬼。二者看似相近,实则根脚不同。”
林云逻听着,心中微动。
“晚辈在族中读过一些关于并鸺的记载,说此道……与‘魍魉’有渊源。”
林绵晋点了点头。
“不错。并鸺之根,在魍魉。魍魉者,木石之怪也,其形如小儿,赤黑色,赤爪,食人。上古之时,魍魉横行,祸害人间。后来有大神通者以降服魍魉之功,证得『并鸺』之道。并鸺修士役使的鬼物,十有八九与魍魉有关。魍魉或藏于山林,或隐于水泽,或伏于坟墓,或匿于废墟,常人见之则病,触之则死,唯并鸺修士能以术法制之、以咒禁之、以符驱之、以箓召之。”
林云逻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
“那并鸺与上巫,孰高孰低?”
林绵晋轻轻笑了一声。
“道无高下。上巫重诚敬,并鸺重术法。诚敬者,修心也;术法者,修术也。修心者未必通术,修术者未必明心。二者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不可一概而论。古时巫咸以诚敬感天,祈雨而雨至,祷晴而晴来,此上巫之极致也;并鸺之祖以降服魍魉之功证道,役使百鬼,号令万灵,此并鸺之极致也。二者皆登峰造极,孰高孰低?”
林云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绵晋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你将来若有机缘,不妨多研习这两道的典籍。司天之道,观天察地,推演吉凶,与上巫、并鸺皆有交集。上巫的卜筮之术,并鸺的符箓之法,都可为司天所用。所谓‘触类旁通’,便是这个道理。”
林云逻恭声道:
“晚辈谨记老大人教诲。”
林绵晋点了点头,从案上取过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这是我在地府这些年整理的一些关于上巫、并鸺的笔记,虽不成体系,却也有几分可参之处。你带去,闲暇时翻翻,或许有用。”
林云逻双手接过,小心收入袖中。
林绵晋看着他,微微一笑。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已安排好了,你跟着那位大人走便是。”
林云逻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向着林绵晋深深一揖。
“晚辈告辞了。老大人保重。”
林绵晋摆了摆手。
“去吧。”
林云逻直起身来,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林绵晋依旧坐在案后,手中握着那支狼毫,垂眸看着案上的卷宗。烛火映照在他面上,将面容染上一层暖色。
林云逻看了片刻,轻轻唤了一声:
“老大人。”
林绵晋抬起头来。
“晚辈……会在家中等老大人回来。”
林绵晋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好。”
林云逻不再停留,迈步跨过门槛,向殿外走去。
身后,殿门缓缓关闭。
烛火在门缝间闪了一闪,便彻底消失在幽暗之中。
周明依旧站在台阶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公子,请随下官来。”
林云逻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沿着来路向城外走去。
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屋舍鳞次栉比,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林云逻走了一阵,忽然开口:
“周司吏,那位大人……姓甚名谁?”
周明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斟酌。
“这个……公子稍后便知。”
林云逻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两人出了城门,林云逻跟在周明身后,走了一阵,前方的雾气中忽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深衣,面容模糊,看不真切。
周明在那人身前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大人,人已带到。”
那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林云逻身上,沉默了片刻。
“林公子,请随我来。”
林云逻看了周明一眼。周明微微欠身,退后几步,身影渐渐没入雾气之中。
那人转过身,向雾气深处走去。林云逻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踏入了那片灰蒙蒙的、不见边际的虚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