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思维碰撞之下，又不断有些灵感迸发，彼此都感觉大有收获。
……当然，碰撞的也不止思维，迸发也不止是灵感。
这些就不提了。
这一天，一场论道结束之后，赤螭懒洋洋地道：“墨红拂大概是没办法下凡了，她的身份，想要来玄胎界，太麻烦而且太过于兴师动众了。不过她现在已经抵达了形真十八天中的无结道枢天。你什么时候打算去见见她？”
萧禹诧异地道：“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洛知微告诉我的。”赤螭身体躺下来，将脑袋枕在萧禹的大腿上，笑道：“我也算是挤入这个小团体了！墨红拂正在洛知微的那个山庄里做客呢。”
萧禹想了想：“我随时都可以。”
“这么着急？”赤螭有些懊恼地瞪了他一样，但还是道：“那我去让人准备一下飞舟。就明日动身吧。”
“行。”
“诶，我倒是好奇。”
赤螭道：“我突然感觉时间上有点儿乱啊，你和李瑾在金丹境界认识的洛知微，那时候好像还只是朋友，但是等你到了元婴的时候已经和李瑾结为道侣了，然后中间还被洛知微倒追过……那你和李瑾到底是什么时候结成道侣的，和洛知微谁先谁后？”
萧禹想了想，稍微皱了皱眉毛，道：“这就涉及到一段不堪回首的回忆了……”
“哦？”
赤螭兴奋地道：“那我就要听听到底有多不堪回首了！”
萧禹沉默了一阵子，道：“和洛知微相识的过程我不是和你大体说了吗？当时有个婴宁祠的妖女潜伏在我们身边杀人，搞得人心惶惶。身边的人一个个死掉，而且都死相极为可怕……”（见本卷三十二章）
他稍微顿了顿，道：“你猜那个婴宁祠妖女是谁？”
“我哪儿猜得到！”
萧禹端起一旁的茶盏，稍微抿了一口，道：“是李瑾的师妹薛竹。”
“啊？”
“薛竹是什么时候投入婴宁祠的，我至今不知道。”萧禹轻轻摇头：“总而言之，当我通过一番推理，推到出这件事的时候，我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因为那个时候，李瑾正好和薛竹独处，而且她还不知道这件事，对薛竹毫无防备。”
萧禹道：“我匆匆忙忙地赶去找李瑾，却不料正中薛竹的调虎离山计——她的真实目标实际上是洛知微，大概是为了洛知微正在研究的葬兵峡秘境。总之，混乱之下，洛知微重伤，不得已在缺乏准备的情况下强行开启秘境，逃入其中，薛竹紧随其后，接着我和李瑾再追入了秘境之中。”
“秘境之中，是个颇为凶险诡异的环境，现在想起来……那地方应该和巫神脱不了关系，但当时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我们在秘境之中交手，勉强将薛竹逼退，但这时候我们忽然发觉，这秘境内的环境居然是在不断变化的，而在交战之中，我们已经深入了秘境，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萧禹的瞳孔深处，一些画面伴随着记忆飞快地闪回了一下。
残兵断戟，碎骨遍地，天穹低得像是有人用一块铁板压在头顶。整片大地都由碎骨铺成。在那个地方，飞行意外得吃力，空气中充满了浑浊的煞气。
“……我们在秘境之中小心翼翼地探索，结果不知道是触发了什么阵法，大地坍塌，将我们吞没下去。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这个秘境居然是分层的，我们从第一层，意外坠入了秘境的第二层。”
秘境的第二层是城市——一座完整的、安静的、空无一人的城。城墙、街巷、店铺、庙宇，所有的建筑都在，连檐下的灯笼都还挂着，但没有人。一条街上七八十间铺子，货架上摆着已经干涸的丹药瓶、锈蚀的阵盘、腐烂的符纸。一些纸人、幽魂徘徊在其中。
“而且更古怪的是，当我们坠入第二层之后，仰头往上看，就发现那道将我们吞没的裂隙消失了。完全找不到返回第一层的路。”
萧禹缓缓地叙述道：“我们全都意识到不对，想要找到一条离开这里的路……在探索的过程中我们找到了一些过去误入此地的修士留下的尸骸和记录，总之，经过一番漫长的寻找，我们找到了可以离开第二层的通道，而且那条通道正被一头极为强大的恶鬼把守。”
赤螭笑道：“听上去像是个爬塔的游戏，还有收关的领主？”
萧禹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是有点儿像，但讨厌的是，在那秘境之中，灵气稀薄，我们的状态完全无法恢复。在惊险地击败了那头恶鬼之后，我们进入通道，结果却发现自己进入了更深、更黑暗的第三层秘境……”
第三层秘境是压抑而且低矮的隧道，不知位于什么深度，总之黑暗无光，而且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孔洞，不知通往何处，每一个孔洞之中都可能会爬出充满敌意的怪物。
回忆让萧禹表情不由得严肃起来，凝重地道：“第三层几乎是一场噩梦。我们九死一生地通过了这里，然后又陷入了更深的第四层……在第四层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几乎绝望了，因为我们每一个人的法力都近乎枯竭，而且人人带伤，得不到任何补给，饥饿、疲惫、痛苦轮番地来袭。”
赤螭道：“那……在第四层，你们找到了出去的路？”
“没有。”萧禹摇头：“第四层之后是第五层。”
“……那你们最后到底经历了多少层秘境？”
萧禹幽幽地看着她。
每一层都是新的炼狱。
而且是变本加厉的——每下降一层，周遭的环境就离“常理”更远一分，像是整个世界正在一层一层地剥掉它用来伪装正常的表皮，露出底下那具早已腐烂的骨肉。
他们的状态也在持续恶化，灵力枯竭，神识被压回体内，连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为了活下来，他们不得不拆解自己的功法，将不适合这层环境的部分剔除、改造、修改成能用的样子。他们还吞食了那些怪物的血肉——不吃就会死——而那些血肉在经脉中游走时，会让人感觉到自己的某一部分正在被替换成别的东西。每个人的身上都出现了一些扭曲的变化，而且开始逐渐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他们彼此安慰。每一次踏进新的一层，都告诉彼此说“这应该就是最后一层了”。最初说得斩钉截铁，后来变成了试探性的问句，再后来变成了一个苍白的习惯——说的人不再信，听的人不再应，但至少说出来的时候，还能证明自己还保持着“说话”这个属于人的本能。
但并不是。
那秘境给人的感觉，是无止无休的深渊。它不在乎你还有多少意志，多少勇气。
它只是一层一层地往下铺，像一个没有底的漏斗，而他们是一粒正在被筛下去的沙。
萧禹缓缓地道：“我们经历了……足足一百零八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