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苏道:“我也说不清楚,是我师祖的原话。
也许,是岁月长河吧。
也许,是某种比岁月更玄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苦笑道,“说实话,我是不信什么时空长河之说。
若说秦风眠真是人魂跨越时空长河而不灭,那比说他是圣人转世,还更让人难以接受。”
白波冷冷道:“现在看来,此人身上发生什么,我都不稀奇了。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倘若真是不灭仙婴,它到底有什么能力?又该怎么杀死?”
百里苏双手一摊,“这个,我怎么会知道?
都说了,不灭仙婴只在传说中。典籍里也只有寥寥数笔,大意无非是‘仙婴游雷,历劫不灭’,除此之外,再无细说。
它如何成形,如何运用,有何神异,又有何弱点……我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
这四个字,最叫人发寒。
白波森然道:“我真恨不能现在就冲进劫雷里,将他元婴剁个稀碎!”
他这话才落,异变陡生。
高天之上,那片压了许久的紫色劫雷,竟毫无征兆地缓缓消退了。
整片界海,也在这一刻变得诡异安静下来。
没有欢呼,没有惊叫。
就在这死寂中,金色灵河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微芒。
紧接着,微芒开始舒展。
先是一个小小的轮廓,自那光点中鼓胀出来。
再是四肢,再是头颅,再是躯干。
那过程极缓,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神异,仿佛天地间某种本该被磨灭的东西,正违逆着一切常理,重新生长出来。
十数息后,一尊通体莹白、神辉流转的元婴,重新显露在众人眼前。
婴孩大小。
却已五官分明。
眉如远山浅痕,目若初开神玉,鼻梁精致,唇线淡薄。
尤其是那双眸子,明明只是婴儿之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澄澈与幽深,像刚从太古雷池中洗过,映着星河长夜。
而他眉心之处,那道月牙状凸痕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清晰,内里金芒流转,如有一只眼,正静静闭阖。
整个元婴浮在薛向天灵之上,沐着未散的劫光,像是从毁灭中诞生的仙灵。
主舰之上,众人齐齐倒退半步。
“竟……竟真回来了……”
“元婴重生?不,这不是重生,这是根本没灭!”
“真的是……真的是不灭仙婴么?”
众声皆颤。
白波只在最初的震骇后,厉喝出声:“不管它是什么!给我列阵!”
众人猛然回神。
下一瞬,海域四方,阵盘翻飞,符光暴起。
不过刹那之间,以薛向所在为圆心,方圆十里之内,竟被一座座杀阵、困阵、禁阵、摄阵层层套住。
然而,就在大阵将成未成之际。
薛向头顶那尊刚刚重凝的元婴,忽然轻轻转过头去。
他看的,不是主舰上的众人,也不是那一座座迅速成形的绝阵,而是东南方。
众人也都几乎是本能地顺着那道目光,朝东南方望去。
只见六十里外,原本散在外围的海盗船,正如一群闻到血腥味的恶鲨,朝着龙川号蜂拥冲去!
“怎么回事!”
白波猛地厉喝出声,“韩啸山!谁让你动龙川号的!”
一艘黑色海盗船上,韩啸山哈哈大笑,“白首剑,这可怪不得我!
还是张军师有远见,从秦风眠的来路处细挖,竟真给他挖出了东西!”
他说到这里,一指龙川号,“姓秦的有个表妹,就在龙川号上!
老子让那帮儒冠把人交出来,他们竟敢不给!这不是翻了天么?”
此言一出,白波眼中的阴霾瞬间化作狂喜。
他猛地一拍船栏,“老韩!无论如何,一定要将秦风眠的表妹给我拿下!不惜一切代价。”
“得令!”
韩啸山抱拳应喝,声震海面,“龙川号上的酸儒们,听好了!
把那姓宋的小丫头交出来,老子只拿人,不多造杀孽。
若还敢嘴硬,待会儿轰碎了你们的王八壳子,便莫怪韩某人心狠手辣!”
龙川号上,众人大乱。
有人在指责队伍里有内奸,不然,天魔帮怎么知道这里有秦风眠的表妹。
有人干脆将奸细指向最底层甲板的散修,众声吵作一团。
冯清风很机警,第一时间就将龙川号护阵防护拉满。
他很清楚,即便玉石俱焚,他也不能将宋小媛交出,不然,龙川书院以及他冯某人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忽然,对面海盗船上,黑布一掀,竟推出一门门灵炮。
那些灵炮通体漆黑,炮身之上暗红阵纹流动,炮口之内灵芒早已蓄满,只一眼,便叫人头皮发麻。
“不好!是裂海炮!”
有人失声大叫。
可已来不及了。
轰!轰!轰!轰!
数十道炽烈炮光,几乎同时撕裂海面,沿途空气都被烧得扭曲,狠狠砸在龙川号外层护罩上。
只听一阵密集炸响,最外层护罩当场崩碎。
第二轮炮光紧随而至,轰得船体狂震,整艘龙川号都被掀得横移数丈。
第三轮炮火再至。
这一次,符纹层层断裂,防御护罩便如破布般被撕开。
原本还算森严的护阵,竟被这几轮灵炮轰得七零八落,只余几道残光还在船身边缘明灭不定。
韩啸山仰头狂笑,“读书人,嘴倒是硬,可这骨头,怕没你们说的那般硬!”
他一步踏空,背后魔气滚滚,居高临下望着龙川号,声如滚雷,“最后再说一遍,把宋小媛交出来!否则,人和船,一并沉海!”
韩啸山威势拉满,白波十分心折,高声吼道,“诸位!老韩那边大局将定,咱们这边也别闲着了!
秦风眠再妖,也不过元婴中期,看他样子,便知其储物戒中宝物甚多。
谁诛杀秦风眠,其储物宝物便归于他,谁也不得再争。”
此话一出,许多人眼珠子就红了。
可就在这杀机最盛之时,薛向头顶的元婴,忽然动了。
那婴体先是轻轻舒展了一下四肢,竟像一个困了很久的孩童,懒洋洋伸了个懒腰。
继而,他抬起头来,静静望向苍穹。
下一瞬,仙婴眉心,第三只眼,缓缓睁开。
眼皮才开一道细缝,天地之间,便仿佛有什么东西随之裂开了。
他看见高天之上,阴阳二气盘绕如龙,一条无始无终的明河,静静流淌,星辰皆在其中浮沉,万法皆在其中生灭。
这一刻,苍穹在他眼里,不再只是“天”,而是一座巨大的、缓慢运转的法则之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