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个月的时间后,常山国治所,元氏县城。
黄昏,天边的火烧云像被随意泼洒在空,浓稠似血,将元氏城古老斑驳的城墙照得通红。
“喀哒……喀哒……”
车轮碾压官道黄土之上,发出沉闷声响。
号角悠悠响起,刘备与陈默所带的车队,以上百白地坞亲兵予以护卫,气势浩荡的开进了城中。
刘备身为新任的安北中郎将,兼任常山国相,刚抵达就任之处时,一切倒还是颇为顺遂的。
常山本就地处偏僻,并无大的世家宗族盘踞。
听闻国相到任,元氏城内大小官吏以及当地的小豪绅们,带着百姓迎出了城外足足半里有余。至少这表面上的排场,倒还是做的很足的。
一张张笑脸,极尽谄媚之态。
话语里,对刘备这位平定了幽州的大汉宗亲更全是歌功颂德,满带吹捧。
然而,宴席散尽,繁华落幕。
当深夜的更鼓在空旷街道敲响时,常山国相府的书房内,却是一番沉寂的光景。
书案上方,两盏青铜膏灯,火苗于微风之中悠悠晃动着,发出噼啪轻响。
刘备仅穿一件素色单衣,背着手伫立窗前。
历经战事,但他此时毕竟才二十四岁。
入城后,对城中官僚富户,刘备多是疲于应付,强装笑意,可人不能永远活在虚假的幻景之中。
“子诚……”
良久,刘备对着静坐在一旁书案边的陈默,缓缓开口,
“备本以为,庇护幽州一隅,便已是全功。
只道我白地坞粮仓丰实,幽州百姓得享温饱,备便可闭上双眼,对这天下之乱......掩目不视。
此番南下,自涿郡至常山,区区数百里之遥。
所过之处,沿途惨状,你我皆是亲眼所见……”
刘备转过身,眼眸中仿佛燃着两团火焰,
“道殣相望,白骨委积!
官道两侧,饿殍塞途,乃至易子而食者,不可胜数!
那些形如枯槁、宛若游魂的流民,皆是我大汉的赤子啊!”
他紧握双拳,竟是直至手背青筋暴起,
“备自涿郡兴兵,誓救天下万民于水火。
然今黄巾早已平定数月,这冀州形胜之地,缘何反比贼乱之时,更似那九幽鬼蜮?!”
陈默原本跪坐在书案旁,手中拿着一卷本地户籍简牍,正在翻看。
闻言,他放下手中简牍,抬眼与刘备对视。
一路南下,他太清楚这位年轻兄长心中的悲悯与气愤。
但也正因如此,他必须在与刘备分别之前,也是在这个最关键的节点上......亲手泼这一盆冷水。
没错,用这最残酷的......名为“现实”的冷水,将尚且满腔热血的年轻刘备彻底浇醒。
“大哥以为,这冀州流民遍野、十室九空之惨状,皆是那张氏三兄弟、亦或是其余黄巾逆贼所致乎?”
陈默语调森寒,就这么直直看着刘备的双眼。
刘备微微皱起了眉头,也同样静静的回望着陈默,等候着陈默接下来要说的话。
“黄巾蚁贼,固如蝗祸,暴掠四方。”
陈默站起身,将一张简要的冀州舆图在桌案上摊开,连指几处。
“然冀州膏腴之田,数百万之生民,却非丧于贼寇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