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二月二十二日,从南陵至宣州途中。
两千多人的军队悬着赵怀安的王旗,沿青弋江向西南行进。
春寒料峭,江风刺骨,但队伍行进有序。
赵承嗣此时不在队伍中,而是回车里睡觉了。
赵怀安则与宣州刺史赵德诚,宣州督察院判官郭瑷等宣州本系统的官员骑马走在队伍中。
赵怀安勒马缓行,目光扫过江畔田野。
田里已有农人开始春耕,但大多衣衫褴褛,耕牛瘦弱,对一旁的赵德诚说道:
“赵卿,宣州情况差到这个样子吗?”
赵德诚闻言,脸上露出苦涩,在马上躬身道:
“大王明鉴。宣州……确实艰难。”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开始详细禀报:
“去岁大王平定宣歙,虽未有大肆屠戮,但战事前后持续数月。”
“李罕之据宣州时横征暴敛,赵锽盘踞九华山时又四处劫掠,百姓逃亡甚众。”
“待我军收复,宣州十县,户口已损三成。”
赵怀安眉头微皱:
“继续。”
“更棘手的是,宣州素来‘七山二水一分田’,可耕之地本就有限。”
“去岁秋粮因战事耽误,收成不足往年六成。今春虽已发放种子、耕牛,但缺口仍大。”
赵德诚指向江畔:
“大王所见这些耕牛,多是老弱病残。壮牛要么被李罕之征走,要么被赵锽宰杀充军粮,所剩无几。”
一旁的督察院判官郭瑷补充:
“大王,臣督察各仓,宣州府库现存粮仅八万石。其中五万石要供应张歹都督麾下一万五千驻军,剩余三万石要支撑全州官吏俸禄、赈济流民、春耕补助……捉襟见肘。”
赵怀安沉默片刻,问道:
“金陵不是已调拨钱粮?”
“是调拨了。”
赵德诚忙道:
“去岁冬,政院拨粮十万石、钱五万贯。”
“但宣州要安置流民、修复城垣……这些钱粮如杯水车薪。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且张都督驻军虽军纪严明,但一万五千人马,每日人吃马嚼便是巨数。”
“即便大部分粮草由金陵直供,可转运损耗、民夫征调、沿途接待,这些负担都落在宣州百姓头上。”
郭瑷接话,语气带着无奈:
“大王,臣近日审理数案,皆是乡里为争抢运粮差事而斗殴。”
“百姓不是不愿出力,而是实在疲敝。”
“去岁战乱,今春又要服徭役运粮,自家田地便荒了。”
赵怀安勒住马,望着江面。
青弋江水滚滚东去,两岸田野萧索,与金陵周边的繁盛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看过的一句话:
“大军过后,必有凶年。”
战争摧毁的不仅是城池军队,更是整个社会的生产体系。
宣州经历李罕之、赵锽、保义军三方拉锯,能维持到现在这个样子,已属不易。
想到这里,赵怀安问:
“张歹知道这些吗?”
“张都督知晓。”
赵德诚道:
“他曾下令军中节约用粮,甚至让士卒在驻地周边垦荒种菜。”
“但一万五千人,再节约也是大数目。且……”
“且山中尚有赵锽残部,不时出山骚扰。张都督也需出兵剿匪,不能胡乱屯垦。”
赵怀安点头,想着这才是要多下地方的原因。
很多东西他在上头听得头头是道,觉得下面办得也周到,可只有到了地方上看了,才晓得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就比如将张歹的一万五千衙外兵驻扎在宣州吧,当时也考虑到了没粮,所以让金陵调拨粮米。
可哪里晓得,就是运米进来,这运米的过程,宣州都扛不住。
想到这里,他算是理解为何当年朱元璋百战而得天下,麾下也是脱产兵,可派到地方上后,全都转为卫所兵,半兵半屯了。
但自己肯定是不能学这个的,因为军队一旦脱离日常训练,战斗力就会飞速下降。
他以东南而取天下,本来就在战略上吃亏,再把好不容易打出来的精锐送去种地,那他是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开玩笑。
想了想,赵怀安还是这样说了:
“宣州残破,还是要减赋养民,恢复元气的。”
“这样,宣州今明两年,田赋减半,让百姓休养生息。”
李德诚听了大喜,忙感谢王恩浩荡。
然后赵怀安想了想,说道:
“宣州还是承担不了大军驻扎,后面,后军都督还是要驻扎到杭州去,那里有运河,方便供应。”
李德诚听了后,愣了一下,马上就意识到了:
“大王要发兵杭州?”
“嗯,这事和你们知会一下,也不是什么机密,实际上,郭琪那边的大军已经在湖州集结了。”
“我这次来宣州就是来动员后军都督区的。”
听了这话,李德诚忧心忡忡,忍了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说道:
“大王,这要是从宣州发兵,宣州实难承担啊!”
赵怀安“嗯”了声,没有解释,只是说道:
“这我晓得的,你不用担心!我赵大不是那种不管老百姓死活的。”
李德诚咬了下嘴唇,只能不说话了。
而那边,赵怀安又望向江畔那些衣衫褴褛的农人,缓缓道:
“我若只顾开疆拓土,不顾民生凋敝,便是穷兵黩武,终将自食恶果。”
这番话,既是对李德诚等人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实际上,宣州之困,给他敲响了警钟。
自己几乎年年用兵,这一仗打完,是得好好休整了。
黄昏时分,队伍抵达一处驿站。
赵承嗣已睡醒,从车中出来,见父亲与官员们仍在马上交谈,便默默跟上。
当夜,宣州一系官员就在驿站设宴,虽然勉为筹措,但也就是寻常。
但赵怀安不以为意,反而赞许李德诚节俭。
这人是个有种的!
……
二月二十三日,队伍趋宣城。
张歹的后都督大军并不在城内,而是在城东双桥大营。
那里是宛溪与句溪合流处,水运发达,最适合屯粮与驻兵。
赵怀安要想分地方军政,自然是要在地理上就将两个分开。
现在,赵怀安就是去双桥大营,准备为这一次出兵动员。
队伍继续南行,午后经过一处山村。
很快前头的游奕汇报,说前面村口聚集数十百姓,问是否要驱赶。
不是这游奕没脑子,要把这事报上来烦心,而是这是吴王亲自命令的。
他这一路大张旗鼓,就是要表明行踪,看有没有人拦路喊冤,所以专门吩咐前头不要驱赶百姓。
但这一路一直没见到,这并不会让赵怀安有多高兴。
因为他明白,这恰恰说明,宣州的老百姓还不信任保义军。
现在一听前头有百姓聚集村口,赵怀安勒马,对赵六他们喊了句:
“走,去看看。”
说着,就纵马前去,身后数百背嵬卷着尘土紧随。
……
当赵怀安带众骑赶来时,这边人已经跪了一片了,瑟瑟发抖。
周边都是控鹤卫的衙内武士,将他们堵在这里,不准离开。
赵怀安进前,这才看见一中年书生被绑在树上,衣衫褴褛,却昂首挺胸,口中念念有词。
“怎么回事?”
这村里的里正已经看见赵怀安的仪仗,慌忙磕头:
“回大王,这疯子……这疯子胡言乱语,说要拦驾,说要献什么治国良策。”
“小民怕他惊扰大王,故将他绑了。”
书生闻言,挣扎着喊道:
“我不是疯子!我有天书要献!我要见吴王!吴王乃有德之人,当受天命!”
赵怀安下马,走到树前:
“我是赵怀安。你有何天书?”
书生瞪大眼睛,上下打量,忽然狂喜:
“大王!真是大王!草民刘通,昨夜梦中得神人指引,说东南有王气升腾,当献天书于有德之主!今日得见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赵怀安眉头微皱,示意左右给他松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