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三月十三日,杭州皋亭山。
北风猎猎,旌旗漫卷。
皋亭山北麓,一万五千杭越联军列阵于山脚平野。
钱镠亲率杭州八都精锐八千居中,董昌之子董隋率越州兵五千居左,钱镠之弟钱铎率临平兵两千居右。
阵前鹿砦、壕沟层层布设,弓弩手、步槊兵、刀盾手错落有致,同样久胜之师,阵势严整,士气如虹。
对面三里外,郭琪的一万保义军也已列阵完毕。
与杭越联军不同,保义军阵型更为紧凑。
前军三千兵马,分成六个方阵,中军四千弓弩手、刀斧手混编,两翼各有五百骑兵,还有两千被布置在后路作为预备。
全军鸦雀无声,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阵前,郭琪骑在一匹黑马上,身披明光铠,外罩猩红战袍。
他眯眼望着对面阵中那面“钱”字大旗,对身旁孟楷道:
“钱镠果然来了。”
“都督!”
孟楷低声道:
“我军只有一万,对面一万五,且据险而守。不如等水军打通运河,两面夹击?”
郭琪摇头:
“水军被堵在运河上,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今日必须打一场,让钱镠知道咱们的厉害。”
他顿了顿,又道:
“去,阵前喊话。”
……
阵前百步,两军中间的空地上。
保义军一名嗓门洪亮的都头策马而出,手持铁皮喇叭,对着杭越联军阵中高喊:
“钱将军听着!我保义军奉吴王之命南下,非为屠戮,实为拯民!”
“杭州百姓苦于战乱久矣,何不弃械纳降,免动刀兵?”
“我家大王有令:若钱将军归顺,仍领杭州八都,保你钱氏一门富贵!”
对面阵中,钱镠冷笑一声。
又也是早就拣选好的数百大嗓门的士卒,列在阵前,他说一句,后面百人就齐声大吼一句:
他今年三十有二,面如重枣,髯长二尺,一身明光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听罢喊话,他策马出阵,身后跟着弟弟朱行先、钱铎。
钱镠也是早就拣选好的数百大嗓门的士卒,列在阵前,他说一句,后面百人就齐声大吼一句:
“郭将军远来,为我送功,路上辛苦!”
“我杭州深感厚意,无以酬答!”
“久闻郭将军爱看歌舞,想必也是歌舞双绝故此,特备下女乐一部,投将军所好,聊以为谢!”
保义军阵前,郭琪失声而笑。
送功也就算了,毕竟哪哪战前都是要灭敌威风的,可这歌舞双绝双绝就过分了,这是把咱们郭大都督比作伎者。
孟楷以下诸将,无不忿然发怒。
好几个将领抢步跃出,按剑奋臂,道:
“钱镠小儿,辱人太甚!都督,末将请战!”
可郭琪丝毫不介意,笑道:
“咱们大老远来,还能看趟歌舞,如何不好?传令,谢之。”
郭琪的度量,抑或者说他的面皮,却也与钱镠不相上下。
他分毫不以为意,意态悠闲地甩了下马鞭,命牙兵同声齐叫,回应道:
“小子知礼,知投本督所好,甚有礼貌!”
“吾很喜欢!女乐你且留在阵中,来日本督自取之!”
钱镠年纪比郭琪要小,所以郭琪唤他“小子”,丝毫不将他当成个杭州刺史。
不过也正常,因为真论起本官来说,郭琪比钱镠不晓得高了多少。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中轻蔑的味道,还是让保义军阵中大笑。
对面,杭越联军中,顾全武、杜棱、朱行先、钱铎等皆怒气填膺。
钱镠洒然一笑,说道:
“这郭都督也是脸皮忒厚。”
显然也丝毫不以为意。
天将近午,大日高悬。
阵前红旗飒飒,枪戈耀日。
钱镠坐在马上,仰起头,看春日明媚,云聚云散,只有凉风掠过,带一丝刺骨的冰寒。
然后他还真不是说说的,以目示意掌书记钟起。
钟起按下乐声,道:
“奏《破阵乐》。”
……
《破阵乐》算是大唐军歌了,闻听钟起一令既下,阵后的乐手忽然敲起小鼓敲、银瓶崩,琵琶催、转激昂。
在钱镠身后,数百虎贲勇士应声高唱:
“秋来四面足风沙,塞外征人暂别家。千里不辞行路远,时光早晚到天涯。”
“汉兵出顿金微,照日明光铁衣。百里火幡焰焰,千行云骑騑騑。”
“蹙踏辽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飞。正属四方朝贺,端知万舞皇威。”
其声高扬,裂金石、遏行云。
这突然的变化,使得对面保义军阵前惊诧。
这怎么就唱起来了?杭州人打仗都是又唱又跳的?
可这边,钱镠听得沉醉,霍然转顾阵后,高呼问道:
“我杭州贾勇将何在?”
阵前诸军只闻听春雷也似的一声响,阵后有人应声答道:
“末将在!”
钱镠瞋目慷慨,拔刀奋然,道:
“保义军既来寇我,并又耀武阵前。视我杭州三军勇士如三岁小儿!辱我太甚,欺人太过。是可忍,孰不可忍!为我取贼子人头来。”
那员将毫不犹豫,回声道:
“喏!”
他两人对答如流。
阵前的杭州军卒纷纷探头,想往阵后看看这位答话的将军却是谁人。
没等着他们看见。
阵门大开,一杆大旗斜斜打出,黑丝红底,飞针走线,上边只简简单单写了五个字:苏州朱行先。
此将燕颔虎头,猿臂善射,时人称“小由基”,穿明光大铠,挺槊,跃马当先驰出。
身后,二百杭州突骑紧随其后,大呼而进。
钱镠挺立阵前,伸出手,道:
“槌!”
牙兵跪在地上,高捧鼓槌,膝行近前奉上。
钱镠又道:
“鼓!”
旁边,弟弟钱铎袒胸,背负战鼓,转到他的面前,伏下身子。
钱镠放声长啸,意气风发,与董隋、钟起诸人道:
“诸位,请观我军突将,怎生破敌!”
董隋曾经多次为董昌出使各地,并且还都能把差事办的很好,可见其人的口才与胆气都还是很不错的。
而钟起本为文士,此时他眼见阵前剧变,歌舞管弦骤然变作厮杀战场,一下子难免反应不过来,却不禁为之色变。
钟起无言。董隋唯唯,钱铎则是热血冲头。
保义军阵中震动。
钱镠举起鼓槌,重重击打战鼓。
他这战鼓一敲响,立刻把管弦乐声带动了起来。
战鼓雄浑。钱镠又久经沙场,敲动起来,自带有一番激壮与昂然。
战鼓声当之无愧地成为了领声。
阵前,朱行先一往无前,直冲敌阵。
保义军阵中,郭琪面色稍变,随即恢复平静,好似若无其事似的,又像称赞的语气,说道:
“这钱镠不过杭州偏将,却有这般胆勇气魄,诸君,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哈哈。”
郭琪的主力多在阵后,阵门前附近,只有那千余的两小阵,以及左右两队的骑军。
说时迟,那时快。也不过就是郭琪一句话的空儿,朱行先连人带马,已然撞入了保义军前阵中。
刚刚还在那又唱又跳,这会就开始骑兵突击,何止钟起等人没反应过来,保义军的前军也是同样。一下子手忙脚乱。
好在带军的将校有经验,连连打旗,各排头高呼稳住阵脚,再加上保义军兵精将勇,胆气十足,最初的忙乱过去,很快就做出反应。
观其阵型变化,竟隐约有了将计就计,要趁机把朱行先等陷入阵中的打算!
同时,两侧的骑军也随着号令,缓缓逼近。
朱行先与二百骑外结锐阵,内连以方。
以勇武出众者居两侧,用弓马娴熟者处中间。
两侧接敌,纷纷刀枪并举。中间随行,箭如连珠。
今年三十的朱行先,胆勇惊天,竟看也不看包抄过来的那两队敌人骑军,催怒马,使铁枪,直往保义军阵中深处冲杀,叱喝不绝,所向披靡。
这就是第一流勇夫,狭路相逢勇者胜,把生死置之度外,一条道路杀到底。
身陷险境,绝不能犹豫观望。只有这样,才能险中求胜。
保义军也有箭矢来,乱如飞蝗。
杭州骑军皆用左臂的小盾牌遮挡,有遮挡不及的也不要紧,他们穿的多为重铠,防御力很强。
但凡不是强弓劲弩射出来的箭矢,很难穿透。
即便穿透,多也不过皮外伤。对他们这些百战老卒来讲,算不得甚么。
二百突骑驰行阵中,大呼酣战,背旗飞舞,鼓噪而前。
钱镠脚踏马镫,用牙兵奉上的鼓槌,敲打钱铎背负的战鼓,呼喝命令道:
“为勇士吹角!”
三四个小校取来号角,抬住放在肩上,伴着鼓声,吹响开来。
鼓声震撼,角声高亢。
远处江风袭掠而过,吹动阵前千百士卒的衣袍。
卷动林立的红旗,带起钱镠身后的披风,上下翻卷。
他站立在阵前的高处,仿佛伸手可与天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