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三月二十三日,夜,杭州皋亭山。
春寒料峭,山风呼啸。
钱镠登上皋亭山主峰的瞭望台,远眺山下连绵不绝的敌军营火。
那些火光如同天上的繁星,密密麻麻,将整座皋亭山围得水泄不通。
他身旁站着心腹大将顾全武和弟弟钱铎。
此刻顾全武眉头紧锁,眼中布满血丝。
钱铎虽披甲持剑,但这会紧抿嘴唇,也无此前的昂扬志色。
钱镠倒是面如常色,他的手搭在额前,挡住刺眼的火光,目光从东面扫到西面,又从南面扫到北面。
十三日被围,十六日敌军衙内军六千抵达,十八日发起攻山,五日内,多番血战。
原本山下只有郭琪的万余保义军,如今却已增至一万六千。
尤其是新来的一军是保义军的衙内军,装备最精,战力最强,这五日中,他们吃了不少血亏。
他缓缓开口,问道:
“老顾,我军伤亡如何?”
顾全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禀使君,五日血战,我军阵亡一千余人,重伤八百,轻伤不计。”
“箭矢已耗七成,滚木礌石所剩无几。粮草……还能支撑二十日。”
“二十日……”
钱镠喃喃重复了下,便不说话了。
山风更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皋亭山阵地上,各阵地都支起了火把,随处可见疲惫的杭州军或坐或卧,没人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臭,还有一种味道。
那叫愁云惨淡。
钱铎忍不住了,问道:
“兄长,援军还会来吗?”
钱镠苦笑一声,当着弟弟和心腹的面,他也不装:
“董昌?他若能来,早就来了。如今不来,便是不会来了。”
顾全武咬牙道:
“使君,末将愿率敢死队,不如就今夜突围,杀出一条血路,护送使君回杭州!”
钱镠摇头:
“回杭州?杭州那边也有保义军。”
“更不用说,我钱镠什么时候抛弃过兄弟们,自己苟活?”
“而且,我心中最担心的就是杭州,我那堂兄忠勇有余,威望不足,此刻杭州被围,我担心他压不住局面,这杭州啊……”
“怕是守不住的。”
说完真心话,他转过身,面向顾全武和钱铎,目光如炬: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皋亭山虽被围,但山势险要,易守难攻。保义军虽众,但要攻上来,也得付出代价。我们只要坚守,就能等待转机。”
“转机?”
钱铎茫然:
“哪里还有转机?”
钱镠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忽然提高:
“转机就在我们心中!只要我们不放弃,不认输,就总有希望!”
“老顾,传令下去,今夜犒赏全军,酒肉管够!我要亲自巡营,与兄弟们同饮!”
顾全武一愣:
“使君,这粮草……”
“照做!”
钱镠语气斩钉截铁:
“越是绝境,越要振奋士气。若我们自己先垮了,那就真的完了。”
……
半个时辰后,钱镠披甲持剑,带着钱铎、顾全武以及数十牙兵,开始巡营。
山道上火把通明,钱镠每走到一处营垒,便停下脚步,与士兵们交谈。
他拍着年轻新卒的肩膀,询问家乡何处;他扶着受伤的老兵坐下,亲手为其斟酒。
最后,钱镠站在高处,声音洪亮,穿透夜空: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累,你们怕,你们想家!”
“我也累,我也怕,我也想我的妻儿!但我们是杭州的儿郎,是杭州的坚盾。”
“我们身后,是杭州城的父老乡亲!我们若退了,他们怎么办?”
军中大部分人都是杭州人,都有要守护的乡梓和家人,此刻默默听着,许多人眼中含泪。
钱镠继续道:
“保义军势大,我知道。但他们也是人,也会流血,也会死!“
“也是肩膀上顶着脑袋!再凶不也被咱们打退了?”
“现在他们围而不攻,就是因为他们知道,强攻皋亭山,代价太大!”
他走到一堆篝火旁,接过一名部下递来的酒碗,高举过头:
“这碗酒,我敬所有战死的兄弟!”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也敬所有还活着的兄弟!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坚守此山,保义军就打不垮我们!”
“浙东的董郡王已发援兵,再守十日,援兵必至!”
“待击走保义军,到那时,我钱镠必重重犒赏,与诸位共享富贵!”
说罢,他一饮而尽。
“使君威武!”
顾全武率先高呼。
“使君威武!”
一众牙兵也齐齐高呼!
渐渐地,周围的杭州武士们也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武器或酒碗,声音由低到高,最终汇成山呼海啸:
“使君威武!”
“镇海军万胜!”
“誓死坚守!”
士气,在这一刻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