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小时后。
渡边医生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回到了诊室。
“讲师,放射胶片拍好了。”
他走到一旁的阅片灯前,将透明胶片从纸袋里抽了出来,稳稳地插进卡槽里。
灰白色的骨骼影像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佐野讲师凑近了一些。
本以为会看到一副敷衍了事的画面。
毕竟地方医院的医生,就算想尽力,也只能用粗钢针勉强固定一下,把断端凑在一起。
可只看了一眼。
这断指的指骨对位……好得出奇!
甚至骨折线都不太看得出来。
两根克氏针,以一个非常精妙的交叉角度打入,稳稳地锁住了断端。
既提供了足够的稳定性,又完美避开了关节面。
这说明术者对骨骼解剖结构的理解,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平。
“这骨头的对位好标准啊。”
旁边的渡边医生也看出了门道,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
佐野讲师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
又抽出了多普勒超声血管造影的报告单。
超声图像上,用红蓝两色标示着血流的走向和速度。
在血管吻合口的位置。
血流信号非常平稳,没有出现任何湍流或者狭窄的迹象,说明动脉的重建十分成功。
这就有点不合常理了。
沼田市综合医院,一个连急救中心都算不上的地方医院。
到底是谁在那里做的手术?
佐野讲师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放下报告单。
在断指再植这门水磨工夫里,骨头和血管固然重要,但肌腱和神经的功能重建,决定了手指以后能不能用。
他伸出手来。
在无菌盘里挑了一根钝头探针,轻轻抵在断指连接处的下方。
“高木君。”
“你稍微试着活动一下指节。”
“不要太勉强,只要有一点发力的感觉就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去感受皮下组织的张力反馈。
高木雅纪有些犹豫。
转运的这几个小时,伤口处早就没了麻药的遮蔽,稍微牵扯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现在还要主动发力,想想都难受。
“听医生的吧。”
高木太太在旁边小声鼓励了一句。
高木雅纪闭上眼睛,咬着牙,试着去控制那半截熟悉又陌生的指头。
这过程看起来并不怎么顺畅。
指尖只是微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连弯曲的弧度都很难看出来。
但佐野讲师的眉头却微微舒展了一些。
探针下方传来的反馈很清晰。
没有滑脱。
也没有那种缝合不够扎实带来的松垮感。
肌腱确实是结结实实地接上了。
而且,他多年的外科经验告诉他,这种紧致而又不僵硬的张力反馈,不是随便缝两针就能做出来的。
里面的缝合线,肯定做了极为复杂的编织处理。
那位叫桐生医生,水平远超想象。
高木太太见他收回了探针,忍不住往前走近了两步。
“怎么样?”
“肌腱也接好了,而且手法相当高明。”
佐野讲师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高木太太听完,紧绷的肩膀明显塌了下来。
连续三个好消息,让她觉得那个乡下医生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靠谱嘛。
“那神经接好了吗?”
“这个……影像检查和目前的物理检查都没办法验证。”
佐野讲师摇了摇头。
神经外膜是非常脆弱的一层组织,它的吻合情况,超声探头照不出来,X光也拍不到。
高木太太愣了愣。
她看了看平车上的丈夫,又满眼期待地看了看佐野讲师。
“既然神经这么重要……”
“我们要不要现在再做个手术?”
“把伤口重新打开检查一遍,看看里面那个乡下医生有没有缝错什么地方。”
“现在补救应该还来得及吧?”
她觉得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好不容易转到了大医院,总觉得不让这里的专家重新做一遍,这趟长途奔波就白费了。
反正来都来了。
“不行!”
佐野讲师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表情没有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高木太太有些着急。
“为什么?”
“打开看一眼,对您来说应该不难吧?”
她显然是没意识到这个请求到底有多外行。
“你把手术想得太简单了。”
佐野讲师的声音严肃了几分。
“断指再植手术。”
“血管的存活,是压倒一切的前提条件。”
“现在的血液循环才刚刚建立起来,吻合口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
“这些外界刺激。”
“都有极高的概率,诱发极其强烈的血管痉挛,好不容易接通的血流就会彻底断绝。”
“到了那时。”
“这根手指就再也救不回来了,只能做截肢处理。”
他把后果说得很清楚。
不折腾,才是对病人最好的保护。
高木太太顿时脸色变得煞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那算了,那算了。”
“还是听您的。”
她不敢再提什么重做手术的要求了。
佐野讲师见她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念头,也稍微缓和了语气。
“其实您不用太过担心。”
“从前面的骨折复位、血管缝合,还有肌腱张力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