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很快，他们便绝望地发现，卡莉达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她根本没打算只从一个方向发动袭击。
黄沙中，一面面尼赫喀拉的军旗开始若隐若现地出现。
不只前方。
也不只侧翼。
而是四面八方。
卡莉达数倍于他们的大军，早已借着沙暴和荒漠地形，将他们团团围住。
那些先前在沙幕后沉默等待的古墓守卫，此刻整齐地踏步而出。
他们披着古旧却依然坚固的甲胄，握着长戟、镰刃和弯刀，步伐沉稳得没有一丝迟疑。
在他们身后，是更多尼赫喀拉战士与骷髅矛兵，人数之多，像从沙海中升起的一堵白骨城墙。
逃到这边的奴隶们，还没来得及为终于离开了那群巨像和毒箭而庆幸，便迎面撞上了这些真正负责收口的屠夫。
利刃落下。
没有谈判，没有俘虏，也没有任何怜悯。
古墓守卫的战戟平稳而精准地斩下一个个头颅，像在完成一套被重复过无数次的祭祀仪式；
尼赫喀拉战士的弯刀则更快、更灵活，专门割开那些试图从缝隙钻过去的喉咙和手腕。
一排大地精跪地求饶，下一秒便被整齐刺倒。
一个混沌矮人边缘首领在护卫簇拥下试图强行突围，结果刚冲出去十几步，就被两头乌沙比特从左右夹击，连人带甲砸成了一团扭曲黑铁。
卡莉达始终骑在征战斯芬克斯背上，俯瞰整片战场。
她几乎没有亲自出手。
这不是因为战事需要她压阵，而是因为眼前的一切，根本不配让她浪费太多力量。
她的长矛偶尔抬起，指出哪一处缺口需要收拢，哪一支正在顽抗的督战队需要优先碾碎，哪一辆还在试图转向开火的弩车需要立刻击毁。
她像一位冷静的祭司王，在主持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献祭。
战斗持续的时间，其实并不长。
真正有组织的抵抗，只存在于最开始那短短一阵。
之后的一切，不过是更高效的围杀和清理。
有些混沌矮人督战队试图依靠火枪和残存的纪律，在一个翻倒辎重车堆后方组织火力点。
他们比奴工和大地精坚韧得多，也更明白此刻唯一的生路不是逃，而是狠狠干出一个缺口。
可卡莉达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们。
她只是抬了抬手。
下一刻，三名古墓祭司同时举杖，地面沙层骤然塌陷，几只巨蝎从地下破沙而出，直接扑进了那处火力点。
火枪还没来得及打完第二轮，几名混沌矮人便被拖进沙里，只留下挣扎与断裂声。
也有几个名义上的混沌矮人首领，眼见大势已去，竟真的开始尝试借乱脱困。
他们放弃了指挥，甩开那些还在督促自己作战的督战火枪手，带着最亲近的私兵和几头尚未散掉的绿皮奴隶，朝着沙暴最浓处冲。
他们想得很明白——只要脱离战场，逃进黑暗之地别处，总比在这里替黑塔议会送命强。
可惜，卡莉达的伏击没有给任何人这样的机会。
那片看似最适合逃跑的浓沙之后，等着他们的是一整排半蹲着待命的尼赫喀拉弓箭手。
箭雨几乎在他们冲出来的瞬间就覆盖了过去。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混沌矮人军官被三支箭钉穿了护颈与眼窝，当场仰倒。
剩下的人还没冲到近前，便被后方追上来的古墓骑兵和尼赫喀拉战车剁成碎肉。
随着时间推移，战场上的声音也逐渐改变了。
最初是惊叫、枪声、怒吼、咒骂。
后来是混乱的奔逃声、兵刃入肉声和巨像踩碎骨骼的闷响。
再后来，便只剩下零星的惨叫、垂死呻吟，以及黄沙拂过尸体和兵甲时发出的沙沙声。
当最后一批还在顽抗的绿皮奴隶被古墓守卫堵在一处低洼沙窝里尽数斩杀后，整片荒漠化平原，终于安静了下来。
古墓祭司们开始缓缓收束法术。
那场被他们召唤出来的沙尘暴不再继续扩张，风势一点点减弱，盘旋的沙幕也逐渐散开。
能见度重新恢复，黄褐色的天地慢慢露出原本的轮廓。
而随着黄沙散去，真正的景象也完全展露出来。
满地尸体。
奴工、大地精、绿皮、混沌矮人、翻倒的辎重车、散架的炮车、碎裂的旗杆、断裂的火枪、浸满黑血与毒液的沙地。
先前那支看上去颇为庞大的三万人大军，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杂乱而死寂的屠场。
没有任何人生还。
连一个活着的伤兵都没有留下。
这不是卡莉达心慈手软与否的问题，而是尼赫喀拉王朝远征军在执行一次明确的战略清除任务。
她不需要俘虏。
也不想在赶往白银尖顶的路上，带着一堆随时可能引发乱子的奴工与大地精。
更不可能放任任何一个混沌矮人带着情报活着逃回去。
她要的是一场彻底的抹除。
要让扎尔黑塔那群高高在上的议会议员们知道，他们派来的这支恶心人的炮灰军，不仅没能拖住她，反而只是在荒原上留下一层厚厚的尸体和耻辱。
征战斯芬克斯在尸山边缘停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鼻息。
卡莉达立于其背上，俯视着眼前的战场，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身旁的祭司与书记官们则已经开始履行各自职责。
有人统计战果。
有人检查混沌矮人尸体上的纹章、军令与随身金属牌。
有人指挥骷髅兵把还能回收的兵器、火药、车轮和补给集中起来。
还有人专门去确认那些被乌沙比特和石蝎撕碎的混沌矮人军官身份，以便为后续判断扎尔黑塔内部派系提供线索。
很快，一名高级书记官策马来到征战斯芬克斯旁，低头禀报：
“伟大的女王，确认无人生还。
敌军中真正的混沌矮人数量很少，且多为中下层军官与监军。
未发现钢铁恶魔、半人牛、克达熠毁灭者等高价值精锐目标。”
卡莉达点了点头。
这和她预想的一样。
这支军队，果然只是弃子和炮灰。
另一名祭司则开口道：“他们随军带有不少火药与粗制战争器械，虽然没有真正的大型恶魔引擎，但仍可回收部分材料，或就地销毁，以免落入他人之手。”
“回收有用的，剩下烧掉。”卡莉达淡淡道，“尤其是火药和炮车零件，不留给任何后来者。”
“遵命。”
就在这时，一具被拖拽过来的混沌矮人尸体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那是几个名义上的“首领”之一。
他没有死在溃逃中，而是死在一队古墓守卫的围杀之下。
和普通督战队不同，他身上的甲胄更精良，腰间还挂着一只用黑铁铸成、刻着火焰公牛纹章的印匣。
祭司们检查后，从他怀里找出了一份密封但未曾烧毁的短札。
书记官将内容迅速浏览一遍，然后抬头：“女王，这是命令文书的副本。”
“念。”
“……命其率军北上，于白银尖顶外围进行牵制、骚扰、迟滞，不求决胜，但求使矮人与其盟友难安。必要时，可放弃大部奴军以保监军与重要文书归返。若遭遇不可敌之强军，允其自决，不得被俘……”
念到这里，周围不少祭司和将领都露出轻蔑神色。
允其自决，不得被俘。
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不过是上位者对弃子的最后一道命令——别落到敌人手里给我们添麻烦。
卡莉达倒不意外。
混沌矮人就是这样。
残忍，实用，连对自己人都刻薄得近乎病态。
她略一沉吟，问道：“还有别的？”
书记官继续翻看，随后声音微微一顿。
“还有一段附记。
上面提到……若西线情况有变，附近巡察队与后续运奴纵队可能向同一区域靠拢，并在‘黑炉裂谷至白银尖顶南道’一带建立临时集结点。”
卡莉达的眼眶中，冷金色灵火微微一凝。
这就有意思了。
眼前这支炮灰军不是主力，也不是唯一的阻碍。
在他们后面，至少还有其他混沌矮人活动队伍——可能同样不是精锐，但数量未必少。
更重要的是，这说明混沌矮人对这片区域的关注，比她原本判断的还要更深一层。
他们未必想真正投入主战场。
可他们显然已经开始沿着外围交通线布点、窥视、封锁和捞取战果了。
这意味着，白银尖顶附近的局势，比她先前设想得更复杂。
不只是阿克汉、涅芙瑞塔和矮人联军之间的战争。
还有一群像秃鹫和鬣狗一样徘徊在边缘，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尸体和掳走伤者的混沌矮人。
她看了一眼北方。
黄沙散去后，天幕依旧昏暗，远方地平线仍被火山烟尘遮蔽。
白银尖顶还在更远处，尚不可见。
但她知道，那里现在一定正在流血。
她已经被拖慢太久了。
“加快清理。”卡莉达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违逆，“半个小时后，全军继续北上。”
留下小股骷髅部队焚烧尸体和器械，主力不再停留。
另外，向前方和西北方向各派两支石蝎斥候，我要知道这条线上还有没有别的混沌矮人队伍。”
祭司与将军们齐声应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骷髅兵开始在尸堆和翻倒炮车间穿行，将可回收的物资拖出，把尸体堆成更大的焚烧堆；
乌沙比特则像沉默的劳工神像，把损坏最严重的器械直接搬到一旁；
一些祭司开始吟诵咒文，防止死气与尸体引来无谓的亡灵异变。
而更多部队，则已经重新整队列阵，准备继续向白银尖顶方向推进。
风从荒原上吹过，带着血、火药、毒液与焦油混在一起的怪异气味。
卡莉达最后扫了一眼这片战场。
她知道，这一战本身不值一提。
不过是路上碾死了一群碍眼的虫子。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群虫子背后的东西，是混沌矮人那种既不肯真正下场、又不肯彻底离远的恶心态度。
他们没有派出精锐。
这说明他们现在还在观望。
可同样也说明，一旦局势继续恶化，或者让他们看到了足够大的利益，他们未必不会把真正的獠牙露出来。
而在那之前，她必须先赶到白银尖顶。
征战斯芬克斯缓缓转身，巨大的身影重新朝北方迈步。
在它身后，尼赫喀拉王朝的大军如一条由白骨、黄金与黄沙构成的洪流，再度开始流动。
尸体留在后方。
火焰也在后方升起。
成堆的奴工、大地精和混沌矮人残骸被点燃，黑烟卷入本就昏暗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