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只需要再迈一步。”
“我不是要你立刻出卖灵魂,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
“你本来就配得上更多。”
“别人不懂你,但我懂。”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上钩。
于是,越来越多的奸奇教派,在帝国西北方兴起。
当然,变化灵的高兴从来不会持续得太单纯。
希尔瓦尼亚的崛起,始终让他感到头疼,甚至忌惮。
弗拉德、艾维娜和他们那套越来越成型的联盟,不仅强,而且稳定。
更烦人的是,他们在政治上也足够清醒,不会像一些只会冲锋的圣战狂那样容易被人引偏。
变化灵不是没尝试过。
他甚至曾试着联系瑞克领的瑟曦,希望双方能合力压制希尔瓦尼亚。
从帝国政治逻辑上看,这提议非常有诱惑力。
毕竟,一个几乎有能力统一帝国的希尔瓦尼亚,对任何其他皇帝或选帝侯来说都理应构成威胁。
瑟曦作为瑞克领选帝侯与皇帝,也确实没有直接拒绝。
她不可能公然说“我不觉得希尔瓦尼亚强大有什么问题”。
那样无论对她的身份还是对瑞克领贵族,都不好交代。
所以她给出的态度很典型——不拒绝,但也不贯彻。
她只是对巴尔商会在瑞克领范围内的部分行动进行了一定掣肘,像是在给“我有在尽皇帝责任”这件事做个姿态。
可真要说联合弗雷德里希、压制希尔瓦尼亚,她又明显不够积极。
原因也不复杂。
因为瑟曦本人,某种意义上仍然算是艾维娜的粉丝。
她或许会出于政治责任与皇帝立场,对希尔瓦尼亚有所警惕。
可在情感与个人认知上,她很难真的把艾维娜视作必须打压的对象。
好在,对变化灵来说,这点障碍还算能接受。
因为这位立足未稳的女帝,说话并不算特别管用。
瑞克领内部太复杂了。
老牌贵族、教会、行会、附庸领、首都压力和地方利益交织在一起,瑟曦远未做到一言九鼎。
而很多瑞克领贵族和官员,其实都认同弗雷德里希对于希尔瓦尼亚威胁的判断。
特别是在巴尔商会已经把控了原本属于瑞克领附庸体系的韦斯特领之后,这种危机感更是被迅速放大。
因为这意味着,希尔瓦尼亚不仅强,而且已经开始实质性侵蚀传统帝国权力格局。
很多人害怕的,不是吸血鬼,也不是某一个人。
他们真正害怕的,是一个重新趋向统一、并且统一方向不由自己掌控的帝国。
帝国已经分裂了七百多年。
对很多人而言,分裂不是耻辱,而是常态。
他们生来就在这样一个各领地各有算盘、皇帝不止一个、法律和忠诚都可以按需解释的时代。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贵族、官员和地方势力,早已习惯了彼此牵制、彼此割据、彼此需要妥协的局面。
所以,他们不会真心愿意见到一个过于强大、甚至有可能统一帝国的希尔瓦尼亚。
变化灵太清楚这一点了。
也正因此,他有太多隐藏盟友了。
有些人未必信奉奸奇。
有些人甚至会在教堂里咒骂混沌。
但只要他们在现实利益上和变化灵方向一致,他们就会成为最好用的“盟友”。
而今天,摆在这位伪帝面前最烦人的一件事,却并不是希尔瓦尼亚,而是一伙海盗。
利爪海上的海盗。
一伙越来越活跃、越来越讨厌的海上恶棍。
这些人若只是单纯劫掠,其实问题不大。
利爪海本就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秩序井然的地方。
走私、海盗、私掠、沿岸小贵族和港口势力暗中养的黑船,本来就层出不穷。
死几艘货船,失踪几批货,甚至某个秘密港口一夜之间被洗劫,都算不上能让变化灵皱太多眉头的大事。
可这伙人不一样。
因为他们在劫掠时,会刻意针对奸奇教派。
他们像疯狗一样,专门嗅着奸奇信徒的味道去扑。
找到人就杀。
找到祭品就烧。
找到隐秘集会点就揭开,把那些本该悄无声息运转的邪教痕迹晾到天底下。
这给奸奇教派造成的实际损失,并不算特别大。
毕竟,变化灵扩张得太快,底盘铺得太广,利爪海这片区域的几个据点和几十上百个下层信徒,还不足以伤筋动骨。
可问题在于——暴露风险。
奸奇的很多布局,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人”,而是“在别人没发现之前继续悄悄生长”。
一旦暴露,很多后续棋路都得改。
原本能顺着商路、港口、贵族赞助和秘密集会慢慢扩散的东西,就会被迫提前收缩、改线或放弃。
为此,变化灵已经费了很大劲去擦屁股。
他坐在书桌后,一边翻看手里的报告,一边压着不耐。
报告来自沿海几处秘密节点。
用词一如既往地谨慎、模糊,生怕哪一句写得太明白,就会在这位皇帝面前暴露出“其实我们问题很大”的真相。
但变化灵不用看都知道结论。
又有一艘船失踪。
又有一个秘密集会点被连根端掉。
又有几个信徒在死前被迫公开暴露身份,以至于地方官不得不真的去查一查。
又有一批本该悄悄运往内陆的材料,被对方当成“奸奇祭祀证据”烧给沿海民众看。
“萨卡斯。”变化灵轻轻念出那个名字。
声音里带着一点讥诮,也带着一点烦躁。
这个名字,如今在利爪海上已经颇有些传奇意味。
一个备受奸奇青睐,却偏偏不肯屈服于众神意志的疯子。
一个本该成为更伟大棋子,却因过于反骨而硬生生脱离棋盘的家伙。
如今,他竟成了海上传奇海盗,还带着一群恶棍船员盯上了奸奇教派。
变化灵并不完全理解这种行为逻辑。
或者说,他理解,但因此更厌恶。
因为萨卡斯这种人,最难对付。
他不是秩序阵营的圣战者,不吃名誉那一套。
不是普通海盗,不吃钱和地盘就能轻易打发。
也不是单纯的疯子,无法预测地只会横冲直撞。
他更像是一个对奸奇本身怀有私人仇恨、同时又极度享受戏弄奸奇信徒过程的恶棍。
这种恶棍,往往最麻烦。
变化灵放下手中报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思路飞快运转。
杀掉萨卡斯,当然是最直接的办法。
可海上不是陆地。
利爪海局势复杂,暗礁、浓雾、私港、走私路线、诺斯卡人、帝国沿海势力、北方亡命徒与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混在一起,哪怕是奸奇教派也很难在短时间内锁死一名真正懂海的传奇海盗。
更别说,对方还显然对奸奇的手段非常熟悉。
诱捕、假消息、海兽、邪教引路、假信徒做饵……这些常规办法,恐怕已经用过不止一次,却都没起到决定性效果。
正想着,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变化灵用弗雷德里希的声音说道。
一名身着宫廷礼服的侍从推门而入,神情恭敬。
“陛下,来自贝克港的密使到了。”
变化灵眼底微微一动。
“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披着厚斗篷、满身旅途风雪气息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像个普通港务文官,腰背甚至因为长期伏案而略有佝偻。
可变化灵知道,这是一名很有价值的棋子——一个早已投向奸奇、却仍完美伪装在港务体系中的秘密信徒。
那人进门后,先以标准礼节行礼。
变化灵懒得看他做全套,只淡淡道:“说重点。”
密使低下头:“贝克港外海昨夜又出事了。
一艘从北方绕来的船,在进秘密锚地前被截了。
船上……一个活口都没留。”
“货呢?”
“重要的都被烧了。
部分箱柜被拖走,恐怕是被萨卡斯的人拿去翻查。
另外……”那人顿了一下。
“说。”
“他们把尸体挂在了废码头。
还在旁边留了字。”
变化灵沉默了两秒。
“写了什么?”
密使吞了吞口水:“‘献给会变戏法的鸟杂种。’”
书房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那名密使始终低着头,不敢抬眼。
变化灵面无表情。
甚至连气息都没多少起伏。
可正因为太平静,才更让人发毛。
良久,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萨卡斯不仅在杀他的信徒。
他还在故意挑衅自己。
而且显然,对方已经猜到,在利爪海这片事务后方真正头疼并不断给地方压下问题的人,并不是什么普通教派首领,而是一个更高层级的“会变戏法的鸟杂种”。
变化灵当然不会因为一句辱骂就失控。
可这件事意味着,萨卡斯或许比他原本预估的还要接近某些真相。
这就不能再放着不管了。
“把贝克港和周边三处海湾的账册、出入船名单、近一个月所有‘意外’和沉船记录都给我整理出来。”他说,“另外,把那几个还没暴露的沿岸点全部暂时停掉。”
密使一愣,显然有些不舍:“陛下,那样的话,我们这一段时间的……”
“停掉。”变化灵重复了一遍,声音仍旧平静。
那人立刻不敢再多说。
变化灵继续道:“还有,去找一批真正的海盗。
不是我们自己的人,是那种只认钱、又足够凶、足够熟海路的渣滓。
把萨卡斯的悬赏翻三倍。”
密使小心翼翼地问:“活捉还是……”
“死活都可以。”变化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如果能活捉,我会更高兴。”
因为他突然很想知道,像萨卡斯这种被奸奇青睐过、又拒绝成为棋子的家伙,骨头到底硬到什么程度。
密使领命退下。
门重新关上后,变化灵才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天花板上跳动的火光。
他并不真正愤怒。
愤怒是低效的情绪。
尤其对他这种存在而言更是如此。
他只是开始认真了。
而当一个变化灵开始认真处理某个麻烦时,往往意味着许多原本还蒙在鼓里的人,很快就会被卷进更大的风暴里。
傍晚。
米登海姆城外的修道院里,雪又开始下了。
卢卡斯站在院墙边,看着远处天际渐渐发暗。
白色雪片被风吹得斜斜掠过,松林在风里发出低沉如兽吼的声音。
一个年轻些的修士走过来,手里拿着封刚送到的信。
“来自城里。”他说。
卢卡斯接过信,拆开,目光迅速扫过。
信不长,是尤里克教会中一位还算可信的老祭司写来的。
内容也不算太惊人——只是说最近几周,米登海姆内外一些小贵族与官员之间,出现了某些难以解释的异动。
有人突然变得格外热心宗教,却又不是对尤里克。
有人开始暗中结交一批“来自南方、口才极佳的顾问”。
还有几起失踪和异常死亡,被地方治安官极快压了下去,快得不正常。
这些若单独看,都不足以掀桌。
可放在一起,再配上卢卡斯近来一直隐隐察觉到的不对劲,就让事情变得越来越像一团聚拢的阴云。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您要回城吗?”年轻修士问。
卢卡斯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和肩上的狼皮,独眼在暮色里显得尤其深。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
“还不到时候。”
年轻修士有些不解。
卢卡斯却只是望着远处,像是在盯着某个别人看不见的方向。
“狼在城里。”他说,“可它还没露牙。
我要等它以为我老了,以为我只会在这里打木桩、喝肉汤、怀念过去。”
他缓缓握紧手里的信,手背上青筋凸起。
“等它真正咬人的那一刻,我再咬回去。”
风雪更大了。
而在更远的米登海姆宫廷中,伪装成他儿子的变化灵,也正在布置新的网。
两头真正意义上的捕食者,此刻都还没有正式扑向对方。
可他们都已凭本能察觉到了某种东西。
一头老狼,在风里嗅到了异味。
一个变化之魔,在棋盘边察觉到也许还有另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而在海的那一端,萨卡斯与他的恶棍船员们,依旧在利爪海的雾中继续航行,像一把不够大却偏偏格外烦人的锈刀,一次次在奸奇教派最不想被碰到的地方制造麻烦······
帝国西北方的暗流,正在悄悄汇聚。
米登领表面的繁荣、利爪海上的黑旗、城中看不见的教派、宫廷里会笑的假皇帝、修道院里磨斧头的老狼——
这些彼此看似分离的线,已经开始慢慢缠在一起。
而谁都还不知道,等它们最终绞成结时,会勒死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