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是从他身后探出头的卡兰迪尔。
小男孩眼睛一亮,立刻像只灵巧的小鹿一样跑了过去。
“妈妈!”
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欢快和依恋。
下一刻,他已经扑进了卡洛莱娜怀里。
卡洛莱娜,或者说卡洛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还是低下头,把手放到了孩子背上。
那动作并不算太熟练,甚至带着几分复杂的迟疑。
可到底没有推开。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卡兰迪尔,神情很难形容。
厌恶?没有。
喜欢?显然也不能说得太纯粹。
更多的是一种长久以来都没有真正理顺的、掺杂着荒谬、耻辱、无奈、习惯、母性与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的复杂。
变化灵靠在门边,静静看了一会儿,随后才开口:
“你至少应该庆幸,他先叫的是你。”
卡洛斯抬眼瞪了他一下。
“闭嘴。”
变化灵笑了笑,并不在意。
卡兰迪尔从母亲怀里抬起头,乖乖问:“妈妈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卡洛斯沉默了两秒,才答:“我一直都很好。”
“你骗人。”卡兰迪尔认真道,“昨天你还说头疼。”
卡洛斯:“……”
变化灵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卡洛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的烦躁几乎要凝成实质。
但那烦躁里,终究没有真正的杀意。
因为她也明白,无论自己多不愿承认,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六年。
她没法接受自己作为奸奇大魔,竟会被困在凡人躯壳中,被迫经历怀孕、生育、抚养这一切凡人式的耻辱。
可另一方面,她也同样无法否认,卡兰迪尔的存在已成为她如今生命中不可剥离的一部分。
变化灵走近些,语气很平静:“我得提醒你,就算你再不能接受这个因为意外和邪神阴谋而诞生的孩子,‘抚养和教导这个孩子长大’,也是奸奇本尊亲自下达的命令。”
这话让卡洛斯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这也是她直到现在都没有彻底发疯,或者狠狠把一切都毁掉的原因之一。
因为这不是变化灵擅自加给她的折磨。
而是奸奇本尊的命令。
而对于一个奸奇大魔来说,这种命令几乎不可违逆。
她不喜欢卡兰迪尔吗?
并非如此。
卡兰迪尔那种诡异的魅力,对她同样生效。
何况,她还是这孩子的母亲。
哪怕她的本质并非凡人,母性这种东西依旧会在凡人躯体与长期相处中对她产生影响。
很多时候,她甚至会比自己愿意承认的更在意这孩子是否冷了、是否累了、学得太快会不会损伤身体。
她真正无法接受的,是这一切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个奸奇大魔。
被困在凡人躯体里。
被凡人占有。
生育了一个子嗣。
哪怕事情早已发生六年,哪怕她已经在某种程度上习惯了,卡洛斯依旧无法坦然面对这层事实。
变化灵当然明白她在纠结什么。
但他对此的同情有限。
因为相比之下,他如今更多是把这件事视作一种罕见又有趣的“成果”。
尤其是,当这个成果表现得越来越惊艳时。
卡兰迪尔在母亲怀里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乖乖问:“今天也要学吗?”
变化灵走到桌边坐下,眼里浮起一丝愉快。
“当然。”
卡洛斯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一扯,像是嘲讽,又像无奈。
刚刚还像正常凡人父母那样围着一个漂亮孩子低声交谈的气氛,便在下一刻陡然转了味。
变化灵挥手布下一道隔绝外界的法术。
卡洛斯也把手边的书放下,站起身来。
而卡兰迪尔,竟没有一丝害怕,反而眼睛更亮了,像是终于等到了今天最期待的环节。
这便是最诡异的地方。
一个六岁的孩子。
在普通人家,或许还在为帝国单词时态变化和骑木马而烦恼。
可卡兰迪尔,却已经开始被两头大魔亲自教导高深魔法与玩弄人心的技巧。
若让寻常人看见这一幕,恐怕会毛骨悚然。
但在密室中,这一切却进行得异常自然。
变化灵先让卡兰迪尔复述今日学过的法印结构,然后随手把一个更复杂的变形法术简化,要求他理解其中最核心的“替代”“错位”与“感知引导”逻辑。
这并不是普通法师塔会教给孩童的内容。
因为它太危险,也太偏向心智操控与幻术。
可卡兰迪尔听得很认真。
他甚至能举一反三。
“所以,如果别人看到的是他心里最愿意相信的东西,那就更容易被骗,是吗?”他抬头问。
变化灵眼中露出明显赞赏。
“很好,这就是第一层。”
卡洛斯站在一旁,接着往下讲:“但真正高明的欺骗,不是让他看见完全假的东西。
而是给他一部分真的,让他自己把剩下假的部分补全。”
卡兰迪尔眨了眨眼,很快点头。
“就像——如果一个人本来就怀疑他的妻子不忠,那么只要给他看见一条男人的腰带和一扇半掩的门,他就会自己想出后面的全部故事。”
卡洛斯沉默了一瞬,随后缓缓点头。
“不错。”
变化灵则直接笑出了声。
“你看,他天生就懂。”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他们教了卡兰迪尔很多东西。
有法术。
包括如何更稳定地引导魔力,如何用最小的能量撬动情绪感知,如何在不完整法阵中找到真正起作用的那根“线”,以及如何把幻术做得不那么浮夸,而更贴近人心。
也有关于人。
比如,如何判断一个人真正想要什么。
如何从说话节奏、目光停留和手指动作里读出对方的隐秘情绪。
如何在不撒太多谎的情况下,让别人主动相信他们最想相信的那一版现实。
如何让一句话既像安慰,又像暗示,还像某种隐蔽的命令。
卡兰迪尔学得非常快。
快得甚至让卡洛斯都渐渐不再只是无奈,而生出了明显的惊异与愉悦。
变化灵每讲一层,他几乎都能抓住。
卡洛斯故意抛出一个更深的例子,他也能在略微思考后给出正确甚至更精妙的答案。
有些技巧,按理说六岁的孩童根本不可能理解其真正分量,可卡兰迪尔偏偏像天生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想。
“那如果对方很聪明,也知道自己可能被骗呢?”他问。
变化灵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那就让他以为自己发现了骗局。”
卡兰迪尔歪了歪头。
卡洛斯补了一句:“一个自以为识破了第一层骗局的人,往往会对第二层更放松。”
卡兰迪尔眼睛一下亮起来。
“因为他会得意。”
“对。”变化灵点头,“而得意的人,最好骗。”
孩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竟很快便把这条逻辑记住了。
这一幕若让外界看见,足以令人脊背发寒。
一个看上去像天使一样漂亮的小男孩,正坐在烛光与密室中央,认真学习如何用最温柔的方式撬开别人心智、如何把幻术种进真相里、如何把人类的欲望与自我欺骗当作可操作的工具。
可这一切,落在两头大魔眼里,却只会让他们越发喜爱这个孩子。
因为他实在太优秀了。
他不是被逼着学。
也不是机械模仿。
而是真的理解,并从中获得一种近乎天生的适应感和乐趣。
这甚至让变化灵心里生出某种得意。
仿佛自己并不是在照顾一个麻烦产物,而是在亲手雕琢一件注定会惊艳世人的杰作。
而卡洛斯那边,神情也越来越微妙。
她依旧不愿彻底承认自己“喜欢”这一切。
可看着卡兰迪尔如此轻松地掌握那些本应艰深的东西,看着他在魔法与心智技艺上的天资高得近乎反常,她心中那份属于施法者、属于大魔、属于“创造出强大之物”的本能骄傲,也在不断被勾起来。
“再试一次。”她说,语气不自觉放柔了一点,“不要只模仿我的魔法模型,把你自己的设计也织进去。”
卡兰迪尔乖乖照做。
空气中,一层极其淡薄、几乎肉眼难辨的微光轻轻铺开。
房间里的烛火没有变化,桌椅没有变化,甚至连三人的位置都没有变化。
但变化灵立刻察觉到——若有普通人此刻进来,他大概会下意识觉得这里更安全、更温暖,也更愿意说心里话。
变化灵扬了扬眉。
这是极高明的情绪诱导魔法。
而施展者,只有六岁。
“你又进步了。”他毫不吝啬地夸奖。
卡兰迪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浅色发丝垂到脸侧,让那张精致到近乎妖异的小脸显得更加无害。
也正是在这一刻,变化灵心里忽然更清楚地意识到——
卡兰迪尔从本质上,就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混沌之子”。
他是在色孽的魔药和影响下诞生的。
色孽赐予了他某种天赋。
一种会让他的性格、行为、神态、话语,自动更贴合周围人喜好的可怕资质。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甚至可以算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千人千面”。
不同的人看着他,会被唤起不同的好感。
严苛者觉得他懂分寸。
慈爱者觉得他惹人怜。
强者觉得他值得培养。
孤独者觉得他亲近。
而即便是混沌大魔,看着这样的孩子,也很难真正生出厌烦。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因为这意味着,他不仅得到了奸奇一侧的偏爱,也得到了色孽一侧的馈赠。
他是天生的双神共选。
而这种双重偏爱,并没有在他身上撕裂出明显冲突,反而融合成了一种更加危险、也更加迷人的整体。
变化灵想到这里,眼神都不由深了几分。
卡洛斯显然也意识到了同样的事。
她与变化灵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相似的情绪——惊异、满足、野心,以及一种“这孩子将来会走到何等地步”的隐秘期待。
卡兰迪尔却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两头大魔在看着怎样一件珍宝。
他只是抬起头,认真问:
“父亲,妈妈,我今天学得好吗?”
变化灵笑了起来,伸手把他招到身前。
“非常好。”
卡洛斯沉默片刻,也伸手替他把额前一缕头发拨开。
“好得让人不放心。”她低声说。
卡兰迪尔不解地眨眨眼。
“为什么?”
卡洛斯看着那张天真、无害、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脸,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因为你太像一个会让世界变得很麻烦的孩子了。”
变化灵这次笑得更明显了。
“那不是很好吗?”
卡洛斯冷冷看了他一眼。
“对你来说当然很好。”
变化灵耸了耸肩,毫不否认。
对他来说,确实很好。
一个天赋绝伦、心智敏锐、又天然让所有人都难以讨厌的孩子。
一个既能被当作宠爱的幼子,也可能成长为最危险的术士与操盘者的存在。
一个被色孽赋予魅力,又被奸奇命令亲自抚养的双神共选之子。
这简直像一枚被命运本身精心雕琢出来的种子。
而如今,它就在他的手里发芽。
夜色更深时,今日的课才终于结束。
卡兰迪尔已有些困了,却还强撑着不肯打哈欠,像是不想错过和父母在一起的每一点时间。
变化灵索性将他抱了起来。
那孩子立刻顺势靠进他怀里,小小一团,温热、柔软,带着刚学过魔法后微微活跃的气息和淡淡香气。
卡洛斯看着这一幕,神情一时间复杂至极。
一个变化灵,抱着一个由色孽阴谋促生、却受奸奇命令抚养的孩子。
而她,一个奸奇大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竟也无法说服自己彻底厌恶。
这荒诞得几乎像某种恶意的笑话。
可偏偏又真实存在。
卡兰迪尔困倦地伏在变化灵肩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明天我也会学得很快的。”
变化灵拍了拍他的背,语气异常柔和。
“我知道。”
“那你们会喜欢我吗?”
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卡洛斯下意识别开了目光。
变化灵抱着孩子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点。
然后他平静、清晰地回答:
“会。”
卡洛斯沉默良久,最后也低声补了一句:
“会。”
卡兰迪尔像是得到了最满意的答案,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闭上眼,带着一点笑意睡了过去。
变化灵低头看着怀中孩子安静的睡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少见、也极不属于恶魔这种存在的感觉。
那不是怜悯。
也不是单纯的得意。
更像一种近乎父性的占有欲与期待。
他想看着这孩子长大。
想亲手教他更多东西。
想看他如何把这份被双神同时偏爱的天赋,开花结果到令人瞠目的地步。
而这份想法,真实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卡洛斯也看着孩子,片刻后低声道:
“有时候我真分不清,到底是色孽在利用我们,还是奸奇从一开始就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变化灵抱着卡兰迪尔,嘴角缓缓勾起。
“也许两者都是。”他说,“但无论如何——”
他顿了顿,看着那张安静又漂亮的小脸,眼中浮起某种近乎预言般的光。
“这孩子迟早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麻烦。”
密室的灯火微微摇晃。
外面是风雪中的米登海姆,是暗流涌动的米登领,是老狼正在磨牙、海上疯子正在猎杀教徒、假皇帝正在织网的帝国北境。
而在这座宫殿最隐秘的深处,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大魔怀中安睡,刚刚学会了比许多成年术士更危险的东西。
若世人知道这一切,恐怕连最疯狂的预言家也会不寒而栗。
可对于变化灵和卡洛斯而言,这却是今夜最温馨、也最令人满足的时刻。
因为他们都已无法否认——
自己确实越来越喜爱这个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