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显然没那么有本事,至少没到能真正独立创造世界的程度。
但阿苏焉与轮回、火焰、王权以及某种高位命运视角的联系,确实远超其他精灵神明。
在无数轮回之中,祂看过太多可能。
太多世界线。
太多分岔、兴衰、毁灭、挣扎、短暂胜利与最终失败。
也正因为看得太多,祂才慢慢成了如今这样沉默、冷淡、仿佛对什么都不再真正抱有兴趣的样子。
因为祂没有看到希望。
至少,在过去那无数种可能性里,祂没有看到这个世界真正值得期待的未来。
所以祂懒得开口。
懒得干预。
懒得再为那些注定塌陷的轮回多投下一点情绪。
如今祂却突然说话了。
而且,还是在提到艾维娜时说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祂看到了新的可能。
一种此前不存在、或者此前始终未能成形的可能。
而且,这种可能还是对精灵有益的。
否则,阿苏焉根本不会开口。
所以祂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大得惊人。
“精灵的死神诞生。”
单是这句话,就足以让无数理解精灵灵魂问题的人心神摇晃。
因为从严格意义上讲,精灵其实一直没有一个真正完善、可靠、会普遍保护本族灵魂归宿的“死神”。
这件事,在精灵内部从来都是一种难言的不安全感。
尤其在色孽始终觊觎他们灵魂的前提下,这种不安全感就更深。
老妪莫拉伊·赫格会庇护一部分精灵灵魂。
她是命运、死亡、预言、老年与隐秘知识之神。
她会把某些被邪神觊觎的灵魂藏起来,用自己的方式将其遮蔽,使其免受侵害。
可“庇护”不等于“统辖”。
死神并不是她的完整权柄。
她更像一个会在危险来临时替部分灵魂藏门落锁的守护者,而不是那个负责接纳、管理、定义整个精灵种族死后去向的终极存在。
苍白女神厄斯·哈依艾是冥河的守护神。
头衔听上去很像回事。
可也就只是头衔听上去像回事。
她确实与某些通往彼岸、边界与哀悼的意象相关,但她既不会主动普遍保护所有精灵的灵魂,也绝不会为了这件事去和混沌诸神正面为敌。
阿苏焉倒是会收回一些他青睐的灵魂。
那些极其杰出、极其受眷顾、被他看中的精灵英杰,往往会受到所谓“阿苏焉的呼唤”。
那是一种带着神圣意味的疯狂,被呼唤者会逐渐被某种不可抗拒的火焰般使命感与超脱感吞没,最终主动走向死亡,去回应主神。
这在某种程度上算是阿苏焉“收藏”灵魂的方式。
可问题也很明显。
他只收那些他喜欢的。
而且这种机制还导致精灵中最杰出的人物往往早夭,对整个种族的长远发展根本算不上好事。
至于其他神……
锻造之神瓦尔、谋杀与血手之神凯恩、刀锋之主艾德雷泽、月之少女莉莉丝、海神玛瑟兰、猎神库诺斯……
没有任何一个,会普遍保护所有不是自己选民的灵魂。
他们关心自己的领域,自己的战士,自己的祭司,自己的故事。
至于死后那些不属于他们的人?
大多与他们无关。
所以,从现实效果上说,精灵没有真正属于全族的死神。
或者说,在最糟糕、最残酷的意义上,色孽某种程度上反而像精灵的死神。
因为只要祂能得到,祂几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精灵灵魂。
而对精灵来说,灵魂落入色孽之手,比死亡本身可怕一万倍。
肉体消亡尚且只是终结。
灵魂落入那位饥渴者之手,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尽折磨、吞噬、羞辱与永不止息的毁坏。
因此,精灵确实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死神。
一个不靠偶然垂青。
一个不会只收自己喜欢的人的死神。
一个在色孽伸手时,能够真正与之对抗、争夺、守住归宿的存在。
阿苏焉的话,正是因此才显得如此重要。
因为它不仅仅是在定义艾维娜。
也是在点破奥苏安上空、在大漩涡边缘、在色孽不惜以六十六场献祭强行聚力的整个事件核心——一切,都和“精灵终于可能拥有自己的死神”这件事密切相关。
······
而这一切,在此时此刻,正压在艾维娜面前。
她终于动了。
先前她一直在大漩涡中恢复、适应、学习、隐藏,在死亡之风的丰沛承托中逐渐稳定自我,像一粒被无数潮汐与神意包围的种子。
但无论她恢复得多好,她都知道自己不能永远躲在里面。
帝国需要她。
这不是自大。
而是事实。
她感受得到。
那些与自己有关的悲伤、愤怒、祈祷、呼喊、执念与绝望,像无数远方的细线一样,时不时会在灵魂深处轻轻颤动。
不是每一根都清晰,也不是每一根都强烈,但它们存在。
她知道艾尔哈特还在流血。
知道更多地方也在流血。
知道自己的死,已经不再只是私人悲剧,而成了一场把很多人和很多命运都拖下水的战争核心。
她也知道,若自己一直不出现,许多事会继续滑向更极端的方向。
因此,她不能再躲。
更何况——
她是巴尔的女武神。
无论这个称呼来自何种传统、何种誓言、何种被赋予与被承认的意义,它都意味着一件事。
她不可能畏惧战斗。
所以,她踏出了离开大漩涡的第一步。
那一步落下时,她立刻感受到了差别。
非常明显。
几乎是立刻。
在大漩涡之内,死亡之风浓得近乎“无处不在”。
它像海,像天,像地平线,像每一次意念延伸出去后都能自然触碰到的背景。
那种感觉甚至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只要自己愿意,便能随手撬动某种庞大得不可思议的力量。
不是全知全能。
但足够接近“无所不能”的错觉。
可当她真正离开大漩涡边界,那种感觉飞快减弱了。
浓度不一样了。
大漩涡内外,魔法之风的活跃度与浓度本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大漩涡内部的环境近乎是全世界最特殊的几个区域之一,而外界再怎么魔法丰沛,也终究是外面。
即便如此,奥苏安的魔法之风依然比这个世界上除混沌荒原之外的绝大多数地方都更活跃。
这也正是阿苏尔们常年面对混沌恶魔直接现世威胁的原因之一。
他们的家园足够美,也足够危险。
魔法越活跃,奇迹越多,灾祸也越容易真正落地。
而色孽即便接受了信徒们那六十六场献祭,也只能勉强把一丝力量投射到这里。
原因很简单。
世界现实法则仍然存在。
越靠近现实,越要受现实法则压制;越试图实体化、明确化,那股力量便会越快开始衰减。
所以色孽在奥苏安上空的存在虽可怕,却并非真正完整的神临。
只是一丝。
一丝被六十六场献祭勉强撬开的可怖投影。
当然——
即便只是一丝,也已经不是现在的艾维娜能够轻松对付的东西。
她对此心知肚明。
可她依旧没有退回去。
因为她不可能永远躲着。
这一步踏出来,就意味着没有回头。
奥苏安大漩涡边缘的天空,在这一刻几乎是立刻变了。
原本隐在黑云后的粉紫色像被瞬间惊醒,一层层晕开,仿佛某个一直耐心守在门外的存在终于等到了门缝张开的那一刹那。
甜腻、危险、华美、恶毒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漫了下来。
艾维娜几乎立刻便感到了那股令人本能厌恶的关注落在自己身上。
整个天幕都在看她。
与此同时,某些更细微的东西也随着这份注视一起涌来——欲望、占有、爱抚般的残忍、对完美之物的欣赏、对崩坏之物的期待,以及那种最令人反胃的“你本该属于我”的亲昵感。
色孽真的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而且,祂比她想象中还更想要她。
远处的云层深处,有某种形体正在凝聚。
并不完整。
也不稳定。
它时而像无数丝绸与花瓣纠缠出的女性身影,时而又像戴着珠宝与刀锋的怪诞王子轮廓,时而只是大片粉紫与黑暗交织成的、令人无法长时间直视的扭曲光影。
现实正在排斥它。
大漩涡残余的力量、奥苏安本身的法则结构、精灵诸神未必主动出手却也不可能彻底放任的底层约束,都在让那投影不断衰减。
可即便如此,它仍然强得惊人。
艾维娜站在风里,清楚感到自己的无所不能感正在迅速消失。
她重新变得更像自己。
而对面的东西,则是一位真正的神正在把指尖探进棋盘。
差距很大。
大到任何理智的人都会建议她立刻转身退回去。
但艾维娜没有。
她抬起头。
目光穿过那片令人作呕的粉紫色光。
恐惧当然有。
任何正常生命在面对一位混沌邪神,哪怕只是祂的一丝投影时,都会有恐惧。
那不是胆量问题,而是位格和本能都会同时发出警报。
可她骨子里同样有另一种东西在迅速升起。
战意。
帝国在流血。
朋友在等待。
敌人就在眼前。
而她怎么可能退?
她缓缓握紧手中由死亡之风凝成的武器。
那东西并不完全像剑,更像一截被压缩、被塑形成刃的苍白冷光,边缘缠绕着淡淡灰黑色雾痕。
离开大漩涡后,它的凝实度明显弱了一些,但仍足够锋利,足够代表她此刻能调动的那部分力量。
风吹过她的发梢与衣角。
奥苏安的天幕在头顶翻涌。
远处,色孽的投影开始向现实更深一寸地压来。
而艾维娜向前,又走了一步。
那是宣告。
她不会再躲。
她是巴尔的女武神。
她已死过一次。
又怎会畏惧战斗。
那么——
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