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杜拉克远征军的众人还没来得及从王国之剑突然视死如归,甚至救下猎魔人的震撼中回神。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的声音就猛然自身后炸开。
“你们看见了吗?!!”
他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压过了风雪的呼啸和所有人的窃窃私语。
他向前跨出一步,伸手指向那团正在冲向涎魔的金色光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是王国之剑!瑞达尼亚的王国之剑!他们正在用自己的生命,主动为远征军争取时间!”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原本平静如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悲愤。
“如果涎魔真的是我们召唤出来的,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我们的阴谋,那他们为什么要冲回去?”
“为什么要去送死?”
“你们告诉我,为什么?”
人群中的骚动骤然一滞。
那些握紧法杖指向他的愤怒的术士,此刻都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手指望向战场,望向正在庞然节肢下疯狂闪躲,明知必死却依然向前冲锋的骑士。
阿戈斯蒂诺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些颤抖,真诚道:
“我承认……我承认我们和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确实有些关系。”
“我也承认,我们确实想过在远征中给狼学派制造些麻烦……”
阿戈斯蒂诺瞥了维瑟米尔一眼,又与艾林对上视线,再收回。
“国王陛下对狼学派有些不满,想给他们一个教训,这我不否认……”
“但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我们只是想让他们难堪,想让他们在诸位超凡世界的精英面前丧失信誉,让他们在这次远征中少分些声望和功劳……”
“至于贝伦迪尔的失踪……”
“我真的不知道!我向上天起誓,向梅里泰莉,向克里夫,向我所信仰的一切起誓——他带着那些骑士离开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消息,我以为他只是在与罗格里德斯家族进行正常的联络,而且很快就会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我们计划和安排的,如果涎魔真的是我们召唤出来的——那我问问你们!”
他猛地转身,指向战场的方向,指向那团正在涎魔利爪下挣扎的金色光芒。
“那些正在冲锋的骑士是谁?”
“倘若拉多维德四世陛下真的想用涎魔阻止甚至摧毁远征军,为什么要把瑞达尼亚最精锐的骑士带过来?”
“他们是瑞达尼亚的人!是瑞达尼亚的精锐!”
“王国之剑死了多少人,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吗?”
“那些尸体,那些被碾成肉泥的袍泽——他们难道也是我们安排的?他们难道也是计划的一部分?!1”
阿戈斯蒂诺理直气壮的声音在雪林中回荡,压过了一切声响。
声音里没有心虚,没有闪烁其词,只有一种近乎悲愤的坦荡。
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远征军的氛围明显软化了不少。
刚才还握紧法杖、怒目而视的术士,此刻面面相觑,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
有人垂下法杖,有人移开目光,有人低头看着脚下的积雪,似乎在思考什么。
因为阿戈斯蒂诺说的是事实。
别说这场战役中王国之剑死伤惨重,实际上从这场远征开始到现在,整个远征军伤亡最多的,就是一直在前方开路的王国之剑。
他们死了很多人。
多到即便是现在这个形势下,众人也不可能忽略。
“但那是王国之剑,”一个声音不甘地响起,“你们桂冠银鹰可没有死人。”
说话的是泽诺——那个火焰之手的术士。
他的脸上还带着失去同僚的愤怒,但此刻那愤怒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尖锐。
阿戈斯蒂诺看向他,脸上没有恼怒,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是这样没错。”
他直接承认下来,没有推诿,没有辩解。
这个态度反而让泽诺愣了一下。
“但王国之剑和桂冠银鹰,都从属于同一个地方……”阿戈斯蒂诺缓缓道,“瑞达尼亚。我们都是国王陛下的臣子,都是为同一个旗帜效力的人。”
他顿了顿。
“虽然名义上,桂冠银鹰是术士兄弟会的一员,但实际如何,我们都知道。”
这话一出,各个势力的术士们不自在地面面相觑。
是啊,桂冠银鹰虽然挂着术士兄弟会的名头,但实际上谁不知道他们是瑞达尼亚王室的皇家炼金术士?
那些银甲术士只听命于国王的命令,从不参与兄弟会内部事务,也从没有把自己当成兄弟会的一员过?
甚至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
有人下意识地看了蒂莎娅·德·维瑞斯一眼。
女术士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而且,”阿戈斯蒂诺继续说道,声音放缓了一些,“不是我们放任王国之剑牺牲,我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同胞死于非命,但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直在前线探路的王国之剑,天然就比作为炼金术士和施法者的我们更危险。”
“这是战场的铁律,不是谁的阴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
“而且远征军中,除了桂冠银鹰,毫发无伤的组织其实也不少……”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狼学派的众人。
“甚至别说术士,就连与王国之剑同处在最前线的狼学派……”
“不也没有任何伤亡吗?”
维瑟米尔的眼睛猛地瞪大。
“你——”丹提也上前一步,右手握在剑柄上,张口欲驳。
但阿戈斯蒂诺在他们出声之前,就一脸歉意地抬起手,打断了他们。
那歉意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虚伪,又足够堵住对方的嘴。
“当然,当然,”他连忙道,“王国之剑毕竟只是凡世的骑士,对付魔物肯定不如猎魔人专业,这是我们死伤惨重最主要的原因。”
“能力不足,怪不得旁人。”
他低下头,语气里满是沉痛。
“这一点,我替那些死去的骑士认了。”
丹提、维瑟米尔张了张嘴,又阖上。
阿戈斯蒂诺已经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他承认桂冠银鹰没有伤亡,承认王国之剑不如猎魔人专业,承认那些骑士的死是他们能力不足。
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把所有能认的都认了。
虽然吃了个软钉子,但猎魔人再没有口才和情商,也知道这个时候开口驳斥有害无益,反而会把原本同仇敌忾的人推向反面。
毕竟他们都是术士,他们才是一伙人。
雪林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