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艾林满脸的错愕与不解,索伊罕见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
“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反应,艾林?”
索伊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温和。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轻声道:“你以为我会像术士兄弟会那些贪婪的法师一样,双眼通红地逼问你力量的来源?”
“还是像克里夫的狂热祭司,大喊着异端,然后满世界寻找封印你的方法?”
艾林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在来到这个世界后,他潜意识里防备的,正是这些。
当然,那是很久以前了。
“艾林,我活了快三百年了。”
索伊转过头,深邃的银灰色眼眸穿过虬结盘绕的血红肌肉纤维和神经束,望向一片狼藉的峡谷:
“这片大陆上,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隐秘和奇迹太多。”
“我见过为了长生不老把自己变成食尸鬼的王室贵族,也见过被诅咒永世受折磨的魂灵。”
“我早已过了那种遇到一点未知,就要刨根问底的年纪。”
他重新看向艾林,目光极其郑重:
“力量的来源究竟是什么,是神祇、是契约,甚至哪怕是深渊里的恶魔,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握着这股力量的人是谁。”
索伊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你没有用这股力量去屠戮无辜,也没有用它去换取世俗的权利与财富。”
“你用它拯救了濒临绝境的狼学派,救了埃兰,救了阿纳哈德,救了我,救了整个多杜拉克远征军……”
“只要你还认自己是凯尔莫罕的猎魔人,只要你的剑尖依然对准着怪物……”
“那就足够了。”
“狼学派永远不会抛弃任何一个成员……”
索伊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艾林的双眼:
“而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薇拉也是……”
所以这番话如同冬日里最烈的一口马哈坎烈酒,顺着艾林的喉咙一直暖到了五脏六腑。
他那因为怀揣着“系统”这个天大秘密而始终绷紧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在索伊那毫无保留的包容与信任下,彻底踏实地落了地。
“另外……”
索伊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座正在狂躁蠕动的涎魔残躯:
“你是真的长大了。”
“我是个失败的父亲,也是个失败的领袖,已经没什么能够教导你的了……”
“只要你觉得没有问题,那就足够了。”
“首席,您不是……”艾林深吸了一口带着刺鼻血腥味的冷气,正要反驳索伊的消极的自我评价。
索伊摆摆手,神色重新恢复了属于狼学派大宗师的冷酷与威严。
“无所谓了,以后狼学派就交给你了。”
随后,他抬起手,指着前方尾部已经弥合了一小部分的肉山。
“这头涎魔的自愈本能比我想象的还要顽强。”
“再拖延下去,它恐怕就真的要长出一张新嘴来吃掉我们了。”
“现在拔出你的银剑,艾林。”
“我教你,怎么彻底杀死一头涎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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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剑鸣,艾林猛地拔出了背后的银剑。暗沉的剑锋在多杜拉克阴霾的天光下,折射出冰冷而肃杀的寒芒。
“阿尔祖很了不起,”索伊站在一旁,目光锁定疯狂蠕动的血肉,“以涎魔的外表……”
“甲壳、节肢、复眼……”
“正常猎魔人都会以为它属于类虫生物……”
“但它不是?”艾林微微皱眉,看着涎魔这幅超大型蜈蚣的样子,别说是正常猎魔人了,任谁站在这里看,这都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大虫子。
索伊点点头:“嗯,不是。”
“类虫生物更类似于自然生物,弱点数不胜数。”
“砍掉脑袋会死,失血过多会死,更致命的是,它们通常只有一条中枢神经控制着所有的肢体。”
“只要截断它,甲壳再硬,它也会瞬间瘫痪,失去所有的威胁。”
“所以一般而言,对付类虫生物,只要找到那条中枢神经在哪就行。”
“找到了,只要数量控制好,一般很容易解决。”
“可一旦碰上陌生的物种,配合上它们往往坚固的甲壳和数条致命的节肢,就需要猎魔人用命去一次次试错,才能换取到正确的情报。”
“这种情报在猎魔人教团出现之前,都是贵族和术士的秘密。”
“过去还是古精灵的时代,很多精灵术士的法师塔,就会诱来类虫生物作为天然的屏障,后来人类术士也继承了这种方式。”
艾林脑海中忽然想起了托马斯·莫吕,白寡妇作为二次突变的原材料,或许并不是一个巧合。
“但残物不同,无论看上去是人形、犬型还是其他任何形状。”
索伊没有注意到艾林的异样,继续道:“残物的弱点永远不在血肉,而是其中藏匿的能量节点。”
“肉体上无论造成什么伤势,只要不破坏能量节点,它们就能无视生物法则迅速恢复。”
“它们是真正的混沌魔力的宠儿,是从魔潮浓郁时代残存下来的‘神物’……”
“超凡世界有一个从古精灵时代流传下来的传说,所有残物,曾经都是古神的眷属,是神民、是半神……”
“而涎魔……”
索伊的声音微微一沉,银灰色眼眸中倒映着那座正在疯狂缝合自己的庞大肉山:
“阿尔祖那个疯子,利用极其高超的基因突变学,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怪物特性,完美且恶毒地缝合在了一起。”
“它披着类虫生物极其坚固的物理外壳,甚至进化出了以假乱真的庞大中枢神经网,诱导猎魔人拼尽全力去斩断它的神经……”
“但实际上,支撑生命本质,却是彻头彻尾的残物!”
听到这里,艾林湛蓝的兽瞳骤然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索伊的意思。
这就像是一个提前埋伏的致命陷阱——
当一个猎魔人费尽千辛万苦、甚至牺牲了同伴,好不容易避开了强酸和利爪,斩断了这只“大虫子”的中枢神经,以为胜券在握时……
这头怪物却会用残物的能量节点瞬间重组肉体,在猎魔人最放松的时刻,将其一口吞噬……
不!
不仅是猎魔人。
涎魔的创造者,或者说召唤者是阿尔祖,阿尔祖的敌人并不是猎魔人,而是他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