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极其仔细地打量着对方，目光中透着审视与探究，似乎想要彻底看清这个她早就认识了几百年的猎魔人。
但索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内敛，整个人完全不像是刚刚那个能够制造出如此恐怖动静，甚至能一剑斩碎山脉的杀神。
想了想，蒂莎娅·德·维瑞斯利落地翻身下马，昂贵的皮靴直接踩在了冻实的碎肉与酸液泥泞上。
“踏踏踏~”
远征军的其他将领和高阶术士们这才如梦初醒般，极其慌乱地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甚至有人因为腿软险些跌倒，随后紧紧跟在蒂莎娅身后，走到了索伊和艾林身前。
神色肃穆又难掩胆怯。
蒂莎娅·德·维瑞斯在距离两人仅仅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此刻极其复杂地在索伊、艾林，以及他们身侧如山岳般崩塌的涎魔残骸上来回扫视。
“索伊大宗师……”
蒂莎娅·德·维瑞斯轻声询问：“远征军在这里扎营，全军休息一晚，明日再出发，您看如何？”
“唰——”
听到这句话，蒂莎娅·德·维瑞斯身后的那些术士与将领，极其惊讶地扭头看向了她。
在以往的远征军中，无论是何时扎营、何时进军，抑或是战略路线的制定，蒂莎娅·德·维瑞斯可从来都没有用这种语气去征询过任何人的意见。
不！
应该说是从来都没有征询过任何人的意见。
她是这支大军当之无愧的绝对核心与独裁者。
但紧接着，当众人的视野余光再次瞥到涎魔那狰狞的尸体，嗅着空气中浓烈的腐臭，感受着那渐渐淡去却依然刺骨的威压，再回想起之前那惊世骇俗的一剑……
所有人又都觉得，这种看似反常的妥协，简直理所应当。
本来多杜拉克远征军中最强的战力自然是蒂莎娅·德·维瑞斯。
但现在，局势显然已经截然不同了。
强者，自然应该被尊重，甚至是敬畏。
只是，看到向来强势的蒂莎娅·德·维瑞斯如此“低声下气”，还是让众人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应。
但同时，他们紧绷到极点的神经也松弛下来，在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毕竟，这一路上发生了太多……
魔潮、涎魔、内乱……多杜拉克的远征已经命途多舛到了极点。
在这座随时可能全军覆没的万魔窟，远征军的两个最强者之间，有一方能低下头，自然最好。
但同时也有一个念头也闪过众人的心间……
从今天开始，狼学派要不一样了。
面对蒂莎娅·德·维瑞斯这突如其来的示好，索伊闻言愣了一下。
他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侧过头，与身旁的艾林对视了一眼。
直到看见艾林隐秘地微微颔首后，索伊才蹙了下眉头，意识到了什么，沉声开口：
“当然，一切由蒂莎娅女士安排就行。”
听到索伊的回答，蒂莎娅·德·维瑞斯紧绷的下颚线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极其克制地点点头。
随后，女术士将视线越过遍地的魔物残骸与血污，投向了躲在山谷边缘避风处的马格努斯，以及那些残存的“王国之剑”精锐。
这群曾经代表着瑞达尼亚最高荣耀的骑士，几乎十不存一，极其狼狈地倚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喘息。
他们引以为傲的重甲早已在涎魔的强酸与巨力下变得破烂不堪，残存的每一张脸庞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惊恐。
马格努斯并不知道远征军里发生了什么。
但无非就那么几件事情，现在蒂莎娅·德·维瑞斯站在眼前，远征军主力也没少几人，却不见了阿戈斯蒂诺·奥斯汀和桂冠银鹰的人。
那就肯定不是魔物突然来袭，而是内乱了。
可若是内乱……
马格努斯轻轻叹了口气，嘴巴微微开阖，对着身侧的人小声道：“克里格南，一会儿你可以向他们说明你的身份。”
“我能有什么身份呢？”“克雷格南”扯了个笑容，“我只是个王国之剑的普通骑士罢了……”
马格努斯愣了下，摇了摇头：“那随你了。”
“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克雷格南”道。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都没了，还能没事吗……马格努斯也没力气在这个时候争辩，摆摆手闭上了眼睛。
然而，蒂莎娅·德·维瑞斯并没有走过去，也没有立刻下达任何关于惩罚的严厉指令。
“去后方，把随军的梅里泰莉祭司们请上来，带上最好的伤药和绷带，为‘王国之剑’，为……我们的英雄疗伤……”
此言一出，周围的将领和法师都极错愕地僵在了原地。
马格努斯也猛地抬头望过来。
“没听见吗？”蒂莎娅·德·维瑞斯蹙眉瞥向身边的侍从。
“是……是……蒂莎娅女士，我这就去！”
艾林闻言都惊讶地多看了她几眼，发现蒂莎娅·德·维瑞斯的视线转移到王国之剑的时候，他都打算用传声术提醒蒂莎娅了。
没想到她竟然不仅没有追究，反而把王国之剑作为英雄对待。
这可不是过去古板的蒂莎娅·德·维瑞斯能有的反应。
毕竟，于她而言，王国之剑的背叛是板上钉钉的，而且战场上牺牲虽大，但最关键的一击却是索伊的。
你说王国之剑有功劳也行，说没功劳也没人会说什么。
另外王国之剑只剩下十来个人了，还是伤员，本身于远征军而言，是负担，而非助力。
按照蒂莎娅·德·维瑞斯过去的行为模式，即便不以叛徒对待，也不该如此优待，还定性为英雄。
看来……
即便蒂莎娅·德·维瑞斯从叛乱发生到现在，都面色不改，仿佛一切都无足轻重。
但背叛终究是有影响的。
蒂莎娅·德·维瑞斯成长得很快。
这其中或许……还有他的影响……
艾林看着面容冷峻的女术士心想。
当然，这是好事。
风雪渐歇，远征军的士兵们开始在血腥味稍淡的区域极其麻利地搭建起营帐，篝火的光芒一点点驱散了多杜拉克的冬日阴寒。
战事告一段落，但麻烦和危险……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