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窒息的死寂在帐篷内蔓延。
亨·格迪米狄斯推着门帘的手,在半空中僵硬了足足四五秒。
随后,这位北方魔法界曾经的无冕之王缓缓转过身。
那张干瘪的脸庞上,原本因愤怒和复仇而燃起的肃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危险的阴霾。
属于传奇术士的庞大魔压,如冰冷的潮水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酝酿。
“怎么?”老人的目光如同两把尖锐的冰锥,冷冷地扫过几个猎魔人,“猎魔人的勇气,难道在听到‘狂猎’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被吓破了吗?”
“砰。”
格雷戈尔将背上的长剑解下,重重地杵在羊毛地毯上。
这位狼学派大师粗糙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具嘲弄意味的冷笑:
“我们的勇气,足够让我们主动走进狂猎的老巢。但我们的脑子还没愚蠢到,要把后背交给一个纵容手下成天想着怎么暗算我们的术士。”
格雷戈尔的话语犹如一记重锤,毫不留情地砸碎了最后一丝体面,将双方根深蒂固的矛盾直接血淋淋地摆在了台面上。
“格雷戈尔大师说得或许有些直白,但这确实是我们共同的顾虑。”
一向沉稳的狮鹫学派大宗师埃兰也上前了一步。
他暗金色的兽瞳直视着亨·格迪米狄斯,语气不卑不亢:
“我们愿意为了整个北方的存亡,去多杜拉克的深处拼命。但我们是去合作的,不是去给班·阿德当探路的猎犬,更不是您的下属。”
“你们——”
亨·格迪米狄斯眼中怒火大盛,握着漆黑法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对于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他来说,被一群猎魔人当面抗拒,无异于奇耻大辱。
就在空气中的游离魔力即将暴走,气氛濒临失控的边缘时——
“够了,格迪米狄斯。”
蒂莎娅·德·维瑞斯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利落地切断了双方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场。
她绕过宽大的紫檀木长桌,径直走到猎魔人与老术士的中间。
深紫色的眼眸毫不退让地迎上了亨·格迪米狄斯的目光。
“这里是万魔窟,不是班·阿德。而我,才是这支远征军目前的最高统帅。”
蒂莎娅的语速并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亨·格迪米狄斯,这场斩首行动,我们需要你的学识来破解空间锚点,也需要你深不见底的魔力来维持隐匿。这是你在这场战役中无可替代的价值。”
女术士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身后的猎魔人们,最后重新定格在面色铁青的老人身上:
“但在暴风雪中追踪、潜伏、规避斥候,以及收割狂猎的生命……那是猎魔人的领域。”
“在这支突击队里,战术层面的指挥权,属于索伊。”
“您需要配合他们,而不是命令他们。”
亨·格迪米狄斯死死地盯着蒂莎娅·德·维瑞斯。
他干瘪的嘴唇紧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不敢相信,连术士兄弟会的同僚、曾经的后辈,都在公然剥夺他的话语权,偏向这群猎魔人。
帐篷里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艾林右手默默地向后按住了艾尔莎的剑柄,湛蓝的竖瞳紧缩,做好了随时应对法术爆发的准备。
其他猎魔人也同样警惕着。
一时间,帐篷里剑拔弩张。
“格迪米狄斯,是艾林把你救了下来,送到我这里,否则这个时候,你不会在这里,而是跟着班·阿德一起被狂猎奴役了……”
“甚至……”
蒂莎娅·德·维瑞斯没有再说下去,但亨·格迪米狄斯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他从记忆中也看到了班·阿德局势的发展,不是艾林这个猎魔人,用不了多久他可能就要死在自己人手里了。
艾林在亨·格迪米狄斯的目光下,面无表情。
空气中汹涌的魔力波动稍稍平复。
蒂莎娅·德·维瑞斯语气软化了一些,劝道:“想想你的那些学徒,你要知道,拯救世界,抗拒外敌本该是术士兄弟会的职责,和猎魔人无关。”
“别忘了诺维格瑞盟约……”
亨·格迪米狄斯眼神变化不定,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
漫长的对峙后,亨·格迪米狄斯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化作了一滩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周身狂暴的魔力波动也随之如同退潮般消散。
“既然统帅已经做出了决定,我就只管做我分内的事。但我有一个条件……”
老人紧了紧手中的法杖,越过蒂莎娅,目光越发幽深地看向索伊和埃兰:
“无论发生什么,那些被当成阵眼的班·阿德法师,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必须尽可能活着带出来。这是我的底线。”
“只要他们不主动送死,并且不影响摧毁传送门的大局。”索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就够了。”亨·格迪米狄斯转回身,重新面向帐篷的出口。
这一次,他没有再摆出发号施令的姿态,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冷冷地催促了一句:
“如果你们的战术讨论结束了,那就走吧。”
“狂猎,可没耐心等我们磨蹭。”
“哗~”
厚重的门帘被一把掀开,伴随着一阵猛灌进来的刺骨寒风,亨·格迪米狄斯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外。
帐篷外原本因为调兵遣将而略显嘈杂的动静,在老人跨出大帐的刹那,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魔法死死掐住了喉咙。
整个营地从中心开始,骤然凝滞。
但这份近乎凝固的安静仅仅维持了不到两秒。
紧接着,如同陡峭雪山上雪崩骤然爆发,门帘外顿时掀起一片哗然。
“那是……那是亨格迪米狄斯?!!”
“亨·格迪米狄斯阁下!他还活着!魔源亨·格迪米狄斯降临了!”
……
激动到甚至破音的惊呼声穿透了风雪,清晰地传进了帐篷里。
那些原本精神濒临崩溃的法师和眼神空洞的士兵们,在看清那个枯瘦老人的瞬间,仿佛溺水之人死死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正如艾林先前所预料的那样,这位传奇术士的现身,瞬间点燃了这支死气沉沉的军队里最后的一丝希望与狂热。
帐篷内,随着门帘重新落下,外面的喧嚣被厚重的布料隔绝了大半。
空间里陷入了几秒钟的沉凝。
猎魔人们站在原地,听着外面重新燃起的士气,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索伊收回看向门外的目光,伸手将背后交叉的剑柄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
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扫过在场的几位大宗师以及艾林,语气平静地打破了沉默:
“走吧……”
没有战前动员,也没有多余的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