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修斯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触电般剧烈挣扎了一下,双眼因警惕与骇然猛地睁大。
视线重新聚焦。
高大的深棕色公马、戴着狰狞牛首头盔的黑发精灵统统消失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满是血污与焦急的熟悉脸庞。
杰隆·莫吕死死按住修斯抽搐的肩膀,生怕这个重伤的小崽子再突然应激把自己的命搞没了:
“修斯,你怎么了?我是杰隆·莫吕,狮鹫学派的杰隆·莫吕……”
“杰隆……大师?”
修斯愣了愣,混沌的大脑还停留在刚才黑发精灵带来的压迫感中。
他下意识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刚才黑发精灵离去的方向。
那里只有燃烧的炽白火海。
“杰隆大师,您没见到吗……”修斯艰难地咽了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刚才有一个戴着牛角头盔的……”
话音未落。
“让开!都让开!”
几声因为焦急到近乎破音的女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修斯。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身穿灰色长袍的莱莎祭司跌跌撞撞地挤开了外围的人群,冲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总是面带微笑、举止温和从容的梅里泰莉女祭司,此刻早已失去了所有的体面。
她灰色的修道袍下摆沾满了厚重脏污的泥泞与刺目的暗红鲜血,甚至连象征祭司身份的头巾都在狂奔中跑丢了。
沾着汗水与污渍的几缕发丝,狼狈地贴在她惨白的脸颊上。
她焦急地走过来。
修斯下意识有些畏缩地想往后退,但在杰隆·莫吕怀中的他,当然退不了,反而牵扯到身上的伤势,疼得面目狰狞。
几个月前他和邦特重伤,在梅里泰莉神庙治疗的时候,与莱莎祭司相处过不短的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莱莎祭司和艾林之间暧昧的关系,修斯总觉得她像一个严厉的长辈。
虽然莱莎比他们大不了几岁。
当然,也有可能因为治疗时,莱莎对他们的重点照顾。
在不提倡神术治疗的梅里泰莉神庙,“重点”照顾是真的伴随着剧痛和各种禁令带来的乏味。
所以他和邦特对莱莎又敬又怕,平时见着面都躲得远远的,甚至连带着对梅里泰莉的其他祭司都多了几分敬畏。
“梅里泰莉在上啊……你们这群不要命的疯小子……”
莱莎走近后,看着这群前几天还在营地里生龙活虎地练剑,此刻却个个血管爆裂、浑身是血、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年轻人,脚步一滞,忍不住捂住了嘴,眼眶瞬间红了。
邦特显然也和修斯一样,瞳孔一缩,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两声:“我们没事,只是一点小……”
“闭嘴!”莱莎道。
“是,莱莎祭司。”邦特乖巧地闭上了嘴巴。
莱莎双手亮起温暖的金色神光,毫不吝啬地将治愈神术,灌入一个个年轻猎魔人千疮百孔的身体。
温暖而和煦的神圣辉光在修斯等人的伤口上流转,莱莎祭司一边拼命维持着神术的输出,一边红着眼眶,咬牙切齿地抱怨:
“你们猎魔人怎么一个个都是这幅不要命的样子……”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声音里带着又是心疼又是恼怒的颤音:
“每次遇到危险就知道往前冲,从来都不考虑一下,要是真死在外面了,活下来的人会有多担心!”
“真以为自己的身体是陨铁打造的吗?”
“还是觉得每次只要剩下一口气,神明就一定能大发慈悲把你们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莱莎越说越气,手上的神光都跟着抖了抖,令休和斯宾塞疼得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却丝毫不敢表现出来。
“真是什么人带什么兵!”
“大的就是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疯子,现在带出来的你们这些小的,也一个个有样学样!全是一群让人操碎了心的混蛋……”
明面上,莱莎是在痛骂眼前这十个差点把脑子炸成浆糊的年轻猎魔人。
但只要不是个傻子,谁都能听出来,她这番咬牙切齿的抱怨里,字字句句意指的都是某个现在根本不在这里,却好像无处不在的猎魔人大师。
修斯有心想说,他和邦特、弗雷德与艾林同届,其他年轻猎魔人才算是艾林带出来的。
但想了想,他明智地没有开口。
弗雷德、邦特和埃尔尼等人小心翼翼地对视了一眼,默契缩了缩脖子,瞬间达成了共识。
于是,所有狩魔军团的年轻猎魔人都乖乖地闭上了嘴巴,连呼吸都放轻了,像一群鹌鹑连半个音节都不敢吭。
就连一旁的杰隆·莫吕,也明智地偏过头去,皱眉假装观察战事,不去触这位处于爆发边缘的女祭司的霉头。
而随着莱莎极其不计消耗的治疗,修斯体内那火烧火燎的剧痛终于平息了大半。
他有些浑浑噩噩的脑袋,也渐渐恢复了清醒。
清醒过来的瞬间,那个在烈焰中骑着如龙般公马、戴着狰狞牛首头盔的黑发精灵,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咽了一口唾沫,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杰隆大师,邦特……你们刚才,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吗?”
“看见什么?”杰隆·莫吕回过头,疑惑地皱起眉头。
“就在刚才那片火海里……”修斯抬起沉重的手臂,指着前方那片正在燃烧的焦土,声音有些发紧,“有一个黑发精灵。他戴着一顶牛首头盔,骑着一匹龙一样的深棕色公马……他从火海里走了出来,就停在我的面前,甚至……甚至还问了我的名字。”
此言一出,周围的猎魔人都愣住了。
“修斯,你是不是魔力透支产生幻觉了?”杰隆担忧地探了探他的额头,“哪有什么骑马的精灵?我们一直守在你身边,除了满地的尸体,什么都没有啊。”
“是啊,”弗雷德也附和道,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哦!你该不会是说刚才那颗滚过来的脑袋吧?”
“脑袋?”修斯一愣。
“对啊,就是那颗没了头盔的狂猎脑袋,眼睛的颜色还跟你一模一样,刚才就滚在咱们脚边来着。”
弗雷德说着,便转过头,试图在周围的血泊和泥泞中找到那颗头颅。
然而,当他转过头四下寻找时,声音却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不仅是弗雷德,杰隆·莫吕和邦特等人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不见了。
不仅是那颗有着翠绿眼眸的头颅不见了,刚才那犹如小山一般堆积在他们周围的上百具狂猎骑士的残肢、连同他们沉重的暗红色板甲和骸骨战马的尸骸……
全都不见了!
四周的冻土上,只剩下了一大片融化的血水和远征军自己人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