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旭东推门进来,见母亲眼角还挂着泪痕,心里一阵愧疚。
小时候,他嘴馋想吃桂花米糕,母亲总是二话不说就掏钱买给他。
有一次他发烧,家里没有退烧药,母亲冒着大雨骑车,跑了好几个药店,才终于敲开一家买到了药。
第二天,他退烧了,可母亲却病倒了。
可如今长大了,他却要把母亲送进养老院?
街坊邻居又会怎么看他?
“阿妈,侬叫我?”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些许哭腔。
他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他和弟弟拉扯大、结婚生子。
要说他不孝,也说不过去。
这三年来,他一直在尽心照顾母亲。
可人总有难处!
虽然他是沪城人,但收入并不高。
他在附近的化工厂上班,妻子为了照顾母亲,只能脱产在家。
这样的日子,他和弟弟一家一连坚持了三年,换作旁人,也未必能熬得住。
“旭东啊,我听广播里讲,咱们镇上开了一家森联养老院,里面有机器人照顾老人,条件蛮好的。”
朱宝琴抹了抹眼泪,说:“我...我想去养老院住一段时间,享享福。”
享福?
哪有去养老院享福的道理!
裴旭东一愣:“阿妈,侬……”
“勿要讲了,我晓得你媳妇辛苦,三年了,我拖累你和你弟弟太久了!我去养老院,你和旭阳都能轻松点。”
朱宝琴苦笑着说。
至于说自己去养老院享福,只是想让儿子心里好受点罢了。
作为母亲,难道她要眼睁睁看着儿子的小家因为自己而变得支离破碎吗?
“阿妈,是儿子不孝。”裴旭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趴在床头痛哭起来。
“好啦好啦,别哭了,福气都被你哭没了!我是去享福的!”
朱宝琴板着脸,刻意训斥道。
“阿妈,我们不去养老院!只要有儿子在,我照顾您一辈子。”
裴旭东抬起头,眼泪汪汪地说。
朱宝琴心里一暖,抬手给儿子擦了擦眼泪,挤出笑容说道:“我知道,你和旭阳都是孝顺的孩子,可老娘都七十多了,总不能把你们都困在家里,也别生媳妇的气。
你打个电话,把旭阳叫回来,咱们商量一下,最好明天就送我过去。”
裴旭东听后,张了张嘴,话却卡在了嗓子眼。
儿子刚毕业,压力也大,未来还要买房娶媳妇,弟弟家的情况也差不多。
想把母亲留在家里照顾,却有心无力。
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重重点头,一脸羞愧地应承了下来。
半个小时后,弟弟和老婆孩子匆匆赶来。
一进门,裴旭阳就红了眼眶:“阿妈……”
“哭什么哭,老娘还没死呢!都坐下。”
朱宝琴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老二家的孙子走上前,叫了一声奶奶。
两家人围坐在床边,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打听过了,森联养老院的护工都是机器人,环境和伙食都不差,但以阿妈的情况,一个月算上住宿费,估计要五千块。”
裴旭阳率先开了口,声音发颤。
说完,他又看了看大哥和嫂子。
他也想把母亲送去养老院。
否则,即便是两家轮流照顾一个彻底失能的老人,压力都非常大。
裴旭阳的妻子低着头,不敢去看婆婆。
他们这么做,如果被左邻右舍知道了,恐怕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大儿媳方才骂得凶,这会儿却耷拉着一张脸:“妈,都怪我们没本事。”
“勿要讲这些!旭东要养家,旭阳儿子明年还要考大学,我这个老太婆不能拖累你们一辈子。”
朱宝琴摆了摆手。
“可是,送您去养老院……”
裴旭阳哽咽着说道。
后半句是“会被人骂不孝的”,可他没说出来。
“我自己要去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就这么定了,明天就送我过去,你们两个记住,以后要好好过日子。”
朱宝琴语气坚决。
两兄弟对视一眼,最终同意了下来。
每个月的花销,兄弟俩一人一半。
这一夜,谁也没睡好。
次日上午,五月下旬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裴旭东和裴旭阳搬着行李箱从楼道里下来,小孙子抬轮椅,大孙子背着朱宝琴跟在后面。
刚走出巷口,就碰见了几个晒太阳的老邻居。
“哎哟,朱阿姨这是要出远门呀?”隔壁的张婶好奇问道。
裴旭东脸色一僵,正要开口解释,朱宝琴却抢先笑着说:“是啊,我两个儿子孝顺,要送我去森联养老院享福去喽!”
“养老院?”张婶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微妙。
朱宝琴仿佛没看见她的神色,继续笑呵呵地说:“你是不晓得,那养老院可好了!有机器人照顾,房间敞亮,还有花园,比家里强多了。我两个儿子工作忙,天天伺候我也不是长久之计,我自己提出要去的。”
“是吗?”张婶半信半疑。
这年头,家里有两个儿子,还把老娘送进养老院的,确实不多见。
她在电视上看过森联养老院的视频介绍,环境看上去还不错,都是机器人负责照顾老人。
可终究是养老院,再舒服能有家里好?
张婶在心里冷笑一声:你就嘴硬吧,喜欢吃苦?等到了养老院,就有吃不完的苦。
“那当然!我这两个儿子最孝顺了,每个月还要去看我,还给我交那么贵的养老院费用。我有这样的儿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朱宝琴说得眉飞色舞,就像要去度假一般。
裴旭东喉咙发紧,眼眶泛红,全程低着脑袋。
裴旭阳也转过身,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这时,又有几个邻居围了过来。
“朱阿姨要去养老院啊?”
“哎哟,现在的养老院可不便宜吧?”
朱宝琴笑容不减,声音洪亮:“贵是贵了点,但我儿子说了,只要我住得舒服,花多少钱都值!”
她说着,还特意拉高了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你看看人家两兄弟,多孝顺!”
“是啊,不像我家那小子……”
“森联养老院不一样的!房间里全是高科技设备,还有一百多万的智能机器人围着你转,老舒服了。”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风向渐渐转向了称赞。
朱宝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冲两个儿子说:“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裴旭东弯腰搀扶着母亲上车,手在发抖。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们撑起最后一把伞,不让他们背负不孝的骂名。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朱宝琴透过车窗,朝邻居们挥了挥手,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直到汽车驶离,笑容才渐渐消散,化作无声的泪水,滑落在她那布满褶皱的脸颊上。
“哎,生儿子顶个屁用!”
等人离开后,张婶撇了撇嘴。
人老成精,还能不懂这点人性吗。
“倒也不能全怪裴家那两小子,朱阿婆常年卧床,身体却依旧健健康康,连个疥疮都没有,若是不孝顺,早就臭了!”
“是啊是啊,我听人说,西渡有个老太太去年冬天摔了一跤,才不到半年,大腿和屁股上的肉都沤烂了。”
“可不是嘛,屎尿都在床上,那家儿媳妇凶得很,连擦身子都不肯,真是作孽啊!”
“也不知道森联养老院到底好不好?我倒是想去住,省得在家还要带孙子。”
其他几个邻居,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养老院倒是不错,起码有机器人照顾,省心多了。”
“可你说,阿婆那样的人,怎么可能适应那种地方?还是在家里有个亲人更舒服。”
“谁说不是呢,但你也知道,现在的孩子,忙得很,谁能一辈子陪着照顾?”
“养老院也好,家里也罢,最怕的是没人管哦。”
大家的讨论越来越热烈,有人同情,有人冷嘲热讽。
另一边。
车子在森联养老院门口停下时,朱宝琴也平复好了心情。
她不想让儿子们看到自己哭,更不想让他们内疚一辈子。
“到了,阿妈。”裴旭东小心翼翼地把母亲从车上抱下来,放进轮椅。
养老院的大门是感应式的,两扇玻璃门自动打开。
迎面走来一位穿着橙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面带微笑地问道:“您好,请问是朱宝琴老人吗?”
“是的是的。”裴旭阳连忙点头,递上提前准备好的资料。
工作人员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然后笑着说:“你们运气真好,昨天刚好有一位老人吵着要回家,被儿女接了回去,要不然就得再等一个月,沪城才有空床位。”
吵着要回家?
闻言,裴家几人面面相觑。
为什么不想住在养老院?
想到这里,裴旭东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护工站在母亲床边,左右开弓大嘴巴抽着的画面,他实在放不下心,刚想扭头回去,胳膊却被媳妇狠狠掐了一把。
“带回去谁照顾?先看看养老院的环境再说。”妻子压低声音道。
裴旭东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刚毕业的儿子,以及拼命朝自己使眼色的弟弟,无奈地叹了口气。
工作人员领着他们走进大厅。
朱宝琴坐在轮椅上,第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大厅铺着浅色的实木地板,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几株桂花树正含着花苞,估计再过几个月就要开了。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一点也不刺眼。
大厅一侧摆着几张圆桌,七八个老人正坐在那儿下棋、打牌,有说有笑的。
旁边站着几台灵枢01机器人,一动不动,随时等候老人的指令。
“您好,我是A03号护理机器人,很高兴为您服务。”
一个机器人走了过来,声音温和,还微微鞠了个躬。
朱宝琴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
“朱阿姨,这是机器人,专门照顾您的”工作人员在旁边轻声解释道。
机器人伸出手,接过工作人员手中的资料,扫描了一遍,随即说道:”朱宝琴老人,73岁,失能三级,需要24小时陪护,已为您安排206房间,现在带您去参观。
“诶诶,好的好的。”朱宝琴连忙应声。
一行人跟着机器人往里走。
走廊宽敞明亮,地上铺着防滑地胶,两边都有贴着防撞泡沫的木质扶手。
“这地板真好,不怕老人摔跤。”裴旭东的妻子小声说道。
裴旭东没接话,仅仅是紧紧攥着轮椅的把手。
乘坐电梯来到二楼,机器人在206房间门口停下,抬手碰了一下门禁设备,门就自动打开了。
房间大约二十平米,摆了两张单人床,床头有呼叫按钮。
床边是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水杯和纸巾。
窗户正对着花园,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小池塘。
房间里还配了独立卫生间,马桶旁装了扶手,地上铺着防滑垫。
“这房间不错啊。”裴家几人环顾四周,有些意外。
“我们这里所有房间都配备了智能护理床、24小时监控和紧急呼叫系统,机器人会根据老人的身体状况,定时翻身、按摩、清洁,防止褥疮。”
工作人员笑着说道。
听到这里,裴旭东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母亲卧床三年,他和弟弟最怕的就是褥疮。
“那吃饭呢?”大儿媳问道。
“我们有专门的营养师,会根据老人的身体状况配餐,保证营养均衡。”
工作人员说着,看了看时间,“现在快十一点了,我们可以去餐厅看看。”
一行人又跟着来到一楼的餐厅。
餐厅很宽敞,摆着十几张方桌,墙上贴着本周的菜谱。
朱宝琴眯着眼睛看了看菜谱:
周一:皮蛋瘦肉粥、清蒸鲈鱼、炒时蔬、老鸭汤。
周二:南瓜粥、红烧肉、炒青菜、排骨汤。
周三:小米粥、糖醋排骨、炒豆角、鸡汤。
……
每天的菜都不重样,荤素搭配,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这...这伙食也太好了吧?”裴旭阳忍不住感叹。
工作人员笑了笑:“我们食材都是从合作农场直供的,保证新鲜,老人家身体需要营养,不能马虎。”
就在这时,几个老人从旁边经过。
其中一个老太太看到朱宝琴,主动打招呼:“哎哟,新来的?”
“是啊,你们好。”朱宝琴回应道。
“那你可来对地方了!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现在住了两个月,舒服得很!每天吃得好睡得好,比在家里强多了!”
老太太笑得眉眼弯弯,显然对养老院的服务极为满意。
可她略显浮夸的表情,更像是森联养老院的托。
“是吗?”朱宝琴不太相信。
别看她在邻居面前说得好听,可心头难受得很。
一个坐轮椅的老爷爷也凑过来:“可不是嘛!我儿子媳妇都要上班,哪有时间天天伺候我?我刚来的时候,屁股上都有褥疮了,现在你看,全好了!”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腿。
“机器人可仔细了,两个小时翻一次身,天天给我擦洗按摩,比我亲儿子伺候得还好!”
旁边一个老太太也附和道:“我以前在家,儿媳妇嫌我麻烦,饭都不肯好好做,可来了养老院,食堂天天换花样,我这两个月都胖了五斤!”
几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
有几个老人,在正式开业前,就被送了进来,也算养老院的第一批“内测”用户。
朱宝琴听着,心里的石头也慢慢放下了一些。
裴旭东和裴旭阳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几分惊喜。
没想到这养老院,竟然真的这么好。
“妈,您看,这里环境不错吧?”裴旭阳试探着问道。
朱宝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是不错。”
她不想让儿子们为难,更不想让他们愧疚。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住下吧。
反正,她也不想再拖累他们了。
工作人员见气氛缓和了些,便笑着说:“那咱们就办理入住手续吧?”
裴旭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办手续的过程很顺利。
工作人员拿出一份合同,详细解释了收费标准、护理内容、探视时间等条款。
“朱宝琴老人的情况属于失能三级,每月护理费4500元,床位费500元,餐费800元,加起来一共5800元,家属可以按季度支付,也可以按年度支付。”
裴旭东和裴旭阳商量了一下,决定按季度支付。
签完字,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门禁卡:“建议家属每周至少来一次,老人也是需要家人陪伴的。”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裴旭东连连点头。
手续办完,机器人A03推着朱宝琴回到206房间。
裴家几人跟在后面,帮忙收拾行李。
大儿媳把带来的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衣柜。
小孙子把奶奶最爱的收音机摆在床头柜上。
裴旭阳把母亲的老花镜、药盒、梳子一一摆好。
朱宝琴坐在轮椅上,看着儿孙们忙碌的身影,眼眶又红了。
“阿妈,您要是不习惯,随时跟我们说,我们马上来接您回家。”裴旭东蹲在母亲面前,握着她的手说道。
朱宝琴摇了摇头,挤出一丝笑容:“不用不用,这里挺好的,你们要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不用为我操心。”
几人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朱宝琴和机器人A03。
“朱阿姨,现在是吃午饭辰光哉,我带侬慢慢到餐厅去用餐,好伐?”
机器人温和地说道,还是本地话。
朱宝琴顿感惊讶。
这机器人说话的语气,跟人一模一样,搞得她汗毛直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