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讲的都是大道理,可百姓听不懂,也不想听。
他们只知道,打仗要死人,修宫殿要花钱,开运河要出力。
他们只看到了代价,没看到收益。
所以他们不信他。
不是他说的不对,是他说的离他们太远了。
他们听不懂,也不想听。
他直接讲大道理,做大规划,以为百姓会信他。
可百姓不信。
李世民想到这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后悔,是遗憾。
他这些年,一直以为做大事就能让百姓信他。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
他想起李逸尘讲的第六个道理:“以信立政。”
用信任来治理国家。
不是靠严刑峻法,不是靠权谋诡计,不是靠武力镇压。
靠信任。
百姓信你,你就能做成事。
百姓不信你,你什么都做不成。
这个道理,他以前也懂,但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
他觉得百姓是信他的,因为他是李世民,是开创贞观之治的皇帝。
可现在他才明白,百姓信的不是他这个人,是“皇帝”这个位置。
他们信的是皇权,不是他李世民。
因为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
他们只知道,有个皇帝叫李世民,据说很厉害。
可厉害在哪里?
他们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来。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怎么才能让百姓信他。
做大事?
不行,大事离百姓太远。
讲大道理?
不行,百姓听不懂也不想听。
发政令?
不行,百姓看不见他。
他需要做小事。一件百姓能看见、能体验的小事。
一件能让他走到百姓中间、让百姓看见他的小事。
一件能让他兑现承诺、让百姓记住他的小事。
可他该做什么小事?
李世民睁开眼睛,看着跳动的烛火。
很多事情他亲自去做,不合规矩,也不合身份。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决定,以后要多出宫。
不是去打猎,不是去巡视,是去走走看看。
去田间地头,去农家院里,去学堂里,去工坊里。
先去查探一下百姓需要什么,再决定做什么事情。
李世民又想起太子。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得烛火跳动。
他望着远处东宫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高明,你做得对。
你从小事做起,一件一件地做,一年一年地做。
你做成了很多事,你兑现了很多承诺,你让百姓看见了你,记住了你。
所以百姓信你。
你病重的时候,香积寺排起了长队,百姓自发去为你祈福。
那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是因为你做了一件又一件的小事,每一件都让百姓受益,每一件都让百姓记住了你。
这是为父不如你的地方。
李世民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他拿起那份文稿,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不是在看,是在背。
他要记住李逸尘讲的每一个道理,因为他要用在自己身上。
八悖:天听人言,信以积、不信以溃,覆水难收,小事易信、大事难信,积微成著,以信立政。
他都要记住。
翌日。
魏王府,书房。
李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文稿。
杜楚客坐在下首,手里也拿着一份抄本。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都在看。
过了很久,李泰放下文稿,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杜楚客,问:“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杜楚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殿下,臣以为,这是太子殿下能成事的关键。”
李泰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说?”
杜楚客说:“殿下请看,李逸尘讲的这些道理,核心是‘以信立政’。”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就是太子殿下能成事的关键。”
李泰听着,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杜楚客说得对。那个跛子,确实懂得从小事做起。
如今自己在朝堂之中也是有了重要的影响力。
管理信行也让他积累起了信用。
只是跟太子有着天壤地别,而且这些信用还是跟太子一起绑定的。
并不是属于他的独一份。
李泰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办。
学那个跛子,从小事做起?
可他做什么小事?
他管着信行,信行的事,做好了也是对于太子的信用有更多的帮助,自己只是个顺带的。
东宫已经把小事做完了,他做什么?
李泰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先生,本王想了很久。这次太子能活过来,是李逸尘的本事。他太有本事了。这个人,太厉害了。”
杜楚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泰。
他顿了顿,又说:“先生,李逸尘这个人,必须除掉。”
“不是本王心狠,是他太厉害了。”
“有他在,太子就稳如泰山。太子稳如泰山,本王就永远没有机会。本王不想一辈子做个亲王。”
杜楚客沉默了。
他知道李泰说得对。
李逸尘是太子的臂膀,是太子的脑子,是太子的底气。
有他在,太子什么都不怕。
没有他,太子就像断了翅膀的鸟,飞不高,也飞不远。
“殿下,”杜楚客说,“臣同意您的判断。李逸尘必须除掉。但这件事,不能急。要慢慢来,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线索。”
李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冷静。
那种冷静,不是冲动,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断。
“本王想了一夜。”李泰说,“李逸尘去西州,路上要一个月。到了西州,要待一年半载。回来又要一个月。前后至少一年。这一年里,他都在路上,不在长安。在路上,就比在长安好动手。”
杜楚客的眉头皱了起来:“殿下,李逸尘去西州,是奉旨出使。他身边有护卫,有随行官员。路上有驿站,有官兵。要动手,不容易。”
“不容易,不是不能。”李泰说,“本王可以慢慢准备。一年时间,足够了。”
杜楚客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李泰说的话。
一年时间,确实够了。
李逸尘去西州,走的是陇右道。
那条路,经过陇右、河西,一直到西州。
沿途有戈壁,有沙漠,有高山,有峡谷。
很多地方,人烟稀少,官兵稀少。
如果在那些地方动手,成功的可能性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