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驻足在满是褶皱的风蚀石山背面,月亮像一只白玉圆盘挂在戈壁的上空,旷野深处立着被当地人称为“托克拉克”的胡杨,枝条嶙峋,稀疏几株。空旷幽远的方圆数百里间,只有一小格窗的灯火蒙蒙发亮。
气死风灯灯罩下的火焰平稳燃烧,车板上的水字写了又干,干了又写,前一行不久才被殷惟郢抹去,陈易落完笔后指尖收回轻颤,抬头见灯火轻轻照着殷惟郢的脸庞,她眉目促狭,隐有笑意,似问他还作修改否,陈易指尖抬起又收回,蜷缩入手心。
斜靠车壁,陈易均匀喘气,湿淋淋的手背抹上衣衫,女冠端坐蒲团,斜眸垂身,细赏一番后,方才吐出一个“好”字。
陈易微微颔首呼出一气,掀开帘子望去,月光静静照得山丘银白,细砂如水般自上而下流动,他呼出一气后又喘回一气,为殷惟郢这一个“好”字,竟比他逐杀白莲圣母还要疲惫。
她当时说得好听,古风不必讲究平仄、粘对、对仗,易与上手,可转眼就约半个时辰过去。
起先陈易也有一展诗才,让他家大殷拜伏之意,遂稍作酝酿,脑海间拂过诸多回忆,便一气呵成地落下一诗:
结庐太华开千嶂,长昼道光照太清;
岐山雷雾歌一曲,小夜剑心有青冥。
此诗落在陈易眼里是极好的,虽不及大李杜,但也直追小李杜。殷惟郢稍作沉吟,却说“长昼道光照太清”这句差了些,下联写了人之处境行为,上联的“结庐太华开千嶂”已有景色,所以这句应当写应景而生的心境,这样才能上接恢弘景,下接逍遥意。
陈易登时为难,在他看来这诗已无可挑剔,一下不知如何下手,与殷惟郢辩了几句,却发现根本辩不过,捉耳挠腮了好一阵。陈易想起那首宝塔小诗,心有所触,抹去前诗,于是又作一联,是这样:
结庐太华云开晚,此心随鹤入空明;
岐山雷雾歌一曲,小夜剑心有青冥。
字随指动,落下清晰的印痕,还不待陈易回味,殷惟郢便轻轻擦去,直截了当说不好让他重作,陈易不明所以。女冠见改过一句中有个“鹤”字,心下摇头,何况此联,意太直白,不相衬。
鹤太现成,空明也太直白,像生怕旁人不知他心境高远,便把“高远”二字挂在门上,诗意一挂出来,便俗不可耐……她遂点出此联之不足,陈易也辩无可辩。
陈易无可奈何,指尖反复摩挲车板,绞尽脑汁运上毕生所学都不得解,又是一通抓耳挠腮想了许久。
旷野尽头传来呼呼低鸣,俄而放大,车帘飞卷,陈易忽然见夜风卷过山岗,月下银白细砂自石山褶皱里流了下来,一念迟来的空明倏然降临内心,他蘸水写就,
“结庐太华云开晚,松门无客坐秋声。”
“岐山雷雾歌一曲,小夜剑心有青冥。”
女冠慢吟出声,这一首古风颇有几分韵味,自古仙人结庐看山看水看江海,心中飘渺逍遥唯诗文可载,如今陈易也做得一首足以称道的诗词,离修道证长生又有多远呢。
此中仙心可嘉矣。
念及至此,她随口问道:“‘岐山雷雾歌一曲’,这句倒蛮有意思,你去过岐山?”
陈易点了点头,前世去过,尽管记忆模糊,但的确去过,一路上杀人无数,血满山林,如今回想,林间尸横遍野,已分不清谁是谁,风吹叶落犹飘血,瘆人景象至今仍觉瘆人,可陈易一时记不起为何要往岐山去。
只约莫记得,是为陆英。
“周人自岐山而出,称岐山为周原,岐下秋深,周原膴膴,虽然并非我道门一等一的神仙宝地,但也是山川形势的龙首之地……”
殷惟郢一连顺着讲起诸多岐山的典故,陈易听得似懂非懂,只捕捉到一个“周”字,是了,也是为周依棠。
陈易眸光略有怅然,涣散地落在殷惟郢的脸上,不知她对自己让陆英记起前世会否颇有微词。
不过既然让陆英跟着自己一路去大天山,想来是做好让陆英被自己改辕易辙的准备了。
“岐山非洞天,非福地,却是天命曾经落脚之处,周人自岐下起,凤鸣而王业兴。故而有终南养道,岐山藏命之说……”
女冠话音一顿,斜眸一瞧,见他竟失神看着自己,心下一叹。
有时太过风华绝代总归不好,显得陈易那颗仙心并非自发,而是因她这神女所引诱而生。
当年山同城之时,她还对陆英颇有忌惮,毕竟因她的缘故,陈易最是喜欢那种清冷不近人情的仙姑。
如今却是心清意宁。
忽然,车外传来一声呼喊。
“不好了!”
是东宫姑娘的声音,突地一喊打破了戈壁夜空的沉寂,拴在车前的纸马都吓得齐齐昂起头来。
陈易一惊,掀开帘子便跳下车去,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道人影已经直直撞了过来。
东宫若疏跑得太快,一脚失了重心整个人往前扑飞,陈易下意识伸手去接,她圆滚滚的胸脯已经结结实实撞进了他怀里,力道大得出奇,连带着把他也撞退半步。
撞完后一弹,东宫若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殷惟郢掀帘而出,立在车辕上,清眸微微一敛。
方才这呆子跑过来这一撞,刚刚怎么好像故意加速了一下……
女冠没有作声,只是拢了拢袖口,从车辕上缓步踱下来。
陈易弯腰握住东宫若疏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扶起来,问道:“什么事急成这样?”
东宫若疏借力站起,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
“陆英!陆英她!”
“她怎么了?”
“她发烧了!”东宫若疏终于把话说囫囵,“我摸了一下额头,烫得厉害,她还一直说胡话,嘴里念叨着什么东西,听都没听清,我去叫她,她也不理我,哇!好像那个走火入魔!”
殷惟郢倏地抬眸,心底一惊,手脚微凉,可她这回分明什么草蛇灰线都没布下。
陈易也是一愣,此前陆英虽剑心蒙尘,气息分明仍旧平稳,不见走火入魔的迹象,莫非是那先前灯所致,让她迷惘一时难分前世今生?
“我去看看。”他抛下几个字,不敢耽搁直奔陆英马车。
马车近前,陈易却忽然心有所动,略一作想,还是登上车辕揭开车帘而入。
帘子刚一放下,倏地一声,一道剑锋便横到了脖颈上。
目光自剑斜上去,陈易笑了一声:“你们师徒都喜欢把剑横在人脖子上么?”
剑锋寒光闪映着陆英倔强又略显苍白的俏脸,她一时没有回应。
陈易扫了眼她横在脖子上的剑,也不急着拨开,毕竟对他毫无威胁,“你是怎么骗过东宫若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