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陈施主,嫦娥仙子既许以重礼,可见诚心,施主何不成人之美?况此事于貔貅自身亦有造化,于天下修士更是无量功德,三全其美,施主拘泥于一人之念,反倒显得心思狭隘,目光短浅,有失君子之风。”
陈易听完,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这一笑,嫦娥的面色更冷了。
“怎么,”陈易抬起眼,不紧不慢道:“你们不服啊?”
嫦娥眸光骤寒,广袖一拂,头顶那轮巨大的明月忽然一震,离地倏然近了几分,随时要碾下来。
陈易眸光一凛,右手已按住剑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刹那,观音忽然眉目阖起,一瞬天人交战,一瞬贯彻光阴。
只一瞬,她睁开眼,猛地抬手止住嫦娥,
“且慢。”
嫦娥手势一顿,侧眸看她,目中不解。
观音面上的慈悲笑意已收了大半,低声道:“仙子,此事不宜强求。”
“大士何必劝我,不宜强求?”嫦娥冷冷道,“我数千年清修,所求不过一尊护法,他一个小辈武夫,凭何阻我?”
陈易眸光渐渐敛起。
嫦娥为之冷笑,月轮又是一震,万千清辉如山岳笼于当头。
观音沉默了一息,自现身以来,观音始终面带微笑,即便东宫若疏再三拒绝、陈易态度执拗,她面上的慈悲笑意也不曾减去分毫。可此刻,那张菩萨的面容忽然沉了下来,不怒自威。
“嫦娥,你已起证神位之心,执念日深而不自知,你且自观,方才那一瞬,你心中所动,究竟是求道之心,还是嗔怒之心?”
嫦娥身形微微一滞,怔怔不语。
劫气蒙心,她倏然如遭当头棒喝,心中顿生一缕明悟。
观音低声道:“今日之怒,非因陈施主而起,乃因劫气蒙心,说不准,四九天劫,正是此遭。”
嫦娥无言间如醍醐灌顶,明悟生得清净心,她抬手将月轮拂远,手中月露凝华倾洒于地,双手合十略一稽首,平复如初,
“多谢大士点醒。”
观音双手合十,低低诵了一声佛号,而后道:
“善哉,善哉。”
陈易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些,目光在观音与嫦娥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嫦娥再无半分咄咄逼人之意,方才那一触即发的架势忽然消弭于无形,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观音转过身来,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微微垂眸,右手从合十的双掌中抽出,拇指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依次掐诀诀。
片刻之后,观音声音平和如初道:“陈施主不必介怀,方才嫦娥仙子忽然动怒,事出有因,并非施主言语之过。”
陈易摆了摆手,“我没什么好介怀的,只是菩萨说事出有因又是什么因?”
观音沉吟了一息,目光往远处戈壁与夜空相接的那条线上掠了一眼,而后收回目光,缓声道:“有人在暗中动摇了嫦娥仙子的心境。”
陈易眉头微微拧起。
“方才贫尼劝嫦娥仙子收手时,仙子固然从善如流,可那道被触动的痕迹,却瞒不过贫尼。”观音的声音依旧温和,话中却是凝重,“譬如有人在极远处拨动丝弦,这根丝弦恰好牵在嫦娥仙子的道心裂隙上,七百年前她为吴刚伐桂动怒,道心裂过一道微痕,此事除贫尼与仙子本人之外,知晓者寥寥无几,拨弦之人非但知晓,还为此谋划布局。”
陈易沉默后问:“是谁?”
观音摇头道:“不敢断言。”
“不敢断言,还是不能断言?”
“不能。”观音答得坦率,“此人神通广大,藏得极好。而且此人施展神通时,道法与天道相合,行云流水,不着痕迹看,若非传承极为严密正统的道门中人,绝对使不出这种手段。若非贫尼乃佛门中人,观得世间一切音声,也绝对难以察觉。”
陈易垂下眼皮,如今天下道门,称得上“正统”二字的本就不多,太华一脉算一支,但殷惟郢就在他身边,况且太华山的道法还没到能跟天道“浑然无间”的地步,全真也算一支,只是全真高居昆嵛山、青城山,并无太多交集。
他略作思索道:“龙虎山?”
观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缓缓道:“贫尼不敢断言。”
不敢断言……陈易忽然想起方才在金莲寺里那一幕,陆英险些杀人的那桩冲突,东宫若疏转述揭育国公主的话时,他只觉得是那异国公主口无遮拦,加上陆英剑心蒙尘,才有这一劫。
可要是再加上观音此刻所说的“有人拨弦”呢?如果是同一个人,抑或是同一拨人,那岂不是说,从陆英在佛殿里拔剑开始,到方才嫦娥险些对他出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巧合?
此人神通的确广大,且行事颇为隐秘谨慎。
观音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开口道:“陈施主不必为此事劳神,今夜贫尼与嫦娥仙子此来,虽然波折了些,但归根究底,是善意的。”
她顿了顿,目光从陈易身上移开,落向大天山的方向,声音缓缓放沉了些,
“既然如此,便结一桩善缘,陈施主,有一桩事,贫尼须得提醒你。此番武榜已启,天地气运汇聚大天山,漫天神佛都在盯着,而你登临武榜,尚未成就果位,这在有心人眼中,便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施主可曾听说过凡间有榜下捉婿的风俗?”
陈易点了点头。本朝科举放榜之日,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便会派家丁守在榜下,一见中了进士的年轻举子便簇拥上去,连拉带拽地请回府中,争着要把女儿许配给他。
“施主如今的情形,与那中了进士的举子颇为相似。”观音含笑道,“只不过捉婿的高门大户,换成了满天神佛,争相许配的,也未必都是好意。这一路上,还会有更多神佛前来拜访施主,或求取、或许诺、或试探、或笼络,不是施主去寻他们,而是施主身上这份未定的气运,天然便会引动他们,这是冥冥中的因缘聚合。”
“既然如此,又要如何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