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温被那小吏呵斥,本能的后退了几步,见那小吏转过身,回到屋内。不时有人带着鼓囊囊的钱囊进去,片刻后空着双手出来,显然都是进去买了债券的,心中愈发好奇:“这些人就这么信任官府,就不怕钱付出去,拿不回来了吗?”
张温压下心中的疑虑,来到东市,找到那搭船的地方,却是一个临时搭就的木棚,门口排着长队,还有一个短打扮,拿着竹棍的汉子在大声吆喝着。张温上前询问,这里可有去南昌的船?那汉子问道:“看你样子是个识字的,便去那边的漆板上看看,上头有临近时间的船只,舱位,所需花费。看清楚了就无需排队了,直接来这边空着的窗口排队!”
张温谢了那汉子,便走到那黑色漆板前,只见上面用整齐的字迹书写着最近五日内,即将离开广陵的船只、目的地以及途中经过的地点,旅途大概花费的时间,以及船上的待遇(是否提供饭食、住宿条件),以及价格,可谓是一目了然。张温记住了几条经过南昌的船只,来到那空着的窗口,道:“我想买三日后‘景安’船的票,包吃,有舱位!”
“三日后,‘景安’!”窗户的伙计飞快的在一张账薄上记下张温的话,突然问道:“你要坐到哪里下?”
“南昌!”
“是到南昌就好,还是还要去其他地方?”
“接下来还要去交州番禺!”
“交州番禺是吧?”那伙计稍微停顿了一下,从旁边扯过一本书册翻了翻,道:“这位郎君,你要是没啥急事的话,不如再多等两天,乘‘坂云’船吧?”
“‘坂云’船?”
“对!”那伙计笑道:“是这么回事,既然你到了南昌还要去番禺,那就是要换船对不?南昌可比不上广陵,往来商船多,登船就要耽搁时间。这‘坂云’是条杂货船,他到了南昌之后,等上一天就要接着去南野那边了,算起来说不定还要快些。而且‘坂云’船是条两桅船,有七百石,船越大就越稳,人在上面就越舒服!两条船价钱差不多,郎君您看呢!”
张温被这伙计说的有点头晕,只得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那就坂云吧!”
“好嘞!”那伙计笑嘻嘻的在账薄上抄录好,又取出一块竹敕,用烙铁在上面压上印痕,笑道:“这个你先收下,船资加上住宿餐食一共七百五十文,您先付三分之一,一共两百五十文,承惠了!”
“这样就可以了?会不会是假的?我付了钱,到时候船主不认?”张温接过竹敕,有些将信将疑的看着那伙计。
“您看看这竹敕,后面可是有衙门的印记,若敢伪造,是要被抓去当城旦服苦役的!”那伙计笑道:“您要是不信,可以待会就去码头询问,‘坂云’船就停在东市西边出口不远的码头,很好认的!”
张温看了看竹敕,果然在背后发现官府印记,这才掏钱付了账,收入袖中。然后他才放下心事,在东市游玩起来。市面的繁荣超出了张温的预料,虽然他能够在道旁的树木和建筑物上看到不久前战火留下的痕迹,两旁的店铺里,各色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有许多甚至连张温都未曾见过,似乎世间万物都荟萃于此地,都能用金钱买到。路上行人如织,许多人的皮肤和打扮与汉人大异,显然是来自边远州郡甚至海外的商贾,他甚至看到一个身着绿袍的商人正大声向往来的行人叫卖自己的商品——四个上半身赤裸,皮肤黝黑犹如木炭的蛮夷奴隶。
“这四个都是来自海外昆仑奴,个个体壮如牛,性情温良,耿直,是看家护院的上等货色!每个只需二十万钱,便可以带回去了!二十万钱呀!”那绿袍商人喊得唾沫横飞,可是周围围观的人虽然不少,却没有人肯出价。有人嘲讽道:“二十万钱?都够买四五个女工了,你这些昆仑奴是金子还是银子的,这么贵?”
“你这说的就是外行话了!”那商人笑道:“你想想,你买了本地奴婢最怕的是什么?逃跑?私通?可这昆仑奴他们往哪里跑?和谁私通?更不要说个个体壮如牛,能入水火。雒阳的豪富贵家都喜欢在家里养几个看门守户,我不瞒你们,这几个在广陵是这个价,运到雒阳少说也要翻一倍!”
那绿衣商贾的反驳在围观人群中引起了一片骚动,正如他说的那样,这些昆仑奴的外表实在是太显眼了,根本不可能逃走,也很难和主家之外的人勾结,忠诚度自然要高出不少。加上其与众不同外表和所谓的“体壮如牛,能入水火”,对于那些富贵人家来说,的确很有价值。
不过这对于张温来说没啥吸引力,他挤出围观的人群,沿着街道继续走了下去,诸个走入路旁的店铺,察看里面的商品,他还记得魏聪当初对自己说的话:“伯慎你见识短,不知道天下的广阔,你去南方一年时间,亲眼看看周围的一切,看看百姓们的衣食住行。等你回来后,我再把太常的印绶还给你!”张温并不在意太常的印绶,但他很想知道是不是交州真的像魏聪说的那样,是百姓衣食饱暖的乐土。
待到张温来到街道的末尾,已经是接近傍晚了,他腹中也有几分饥饿,便打算去东市外头找个售卖吃食的地方填饱肚子。突然他发现街道拐角处还有一家店铺,也许是因为位置的缘故,那店铺看上去冷清得很,不像其他店铺顾客盈门,门口只站着一个伙计,打着哈欠,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要不要过去看看?”张温看了看天色,犹豫了一下,旋即决定:“算了,今天看完了便做罢,省的明天还要再来一趟!”他打定主意,便朝那边走去。
“郎君!”那伙计待到张温走到近前才发现来了人,慌忙躬身行礼:“小人方才走了神,未曾看到您,还请恕罪!”“罢了!”张温虽然觉得这伙计的举动有点怪异,但他是当惯了人上人的,早就习惯了别人对自己毕恭毕敬,一甩袖子淡然道:“前头带路吧!”
那伙计见张温这般举止,态度愈发恭敬,一边前头带路,一边赔罪,还一边朝店内喊道:“郎君到了,快出来迎接!”
店内闻声出来四五人,为首的是个掌柜模样的汉子,向张温先唱了个肥喏:“郎君请,店内早就准备好了,就等您来了!”
张温皱了皱眉头,他此时也觉得有点不对了,不过他看店内连一个客人都没有,冷清之极,暗想想必这店的生意太差了,所以这店掌柜和伙计们遇到自己一个客人,才这么恭敬。也罢,到时自己离开时买他一两样货物,权当是给他开个利市就是了。于是他便点了点头:“你们店里都售卖些什么,让我看看!”
“喏!郎君请随我来!”那掌柜伸手延请:“并非小人自吹自擂,若论本行,小店便是在整个交州,都是数一数二的,便是魏大将军,不,现在应该叫丞相了,他老人家也用过咱家的货色,您今日见了,肯定会满意的!”
“都说商贾口中少有实言,这厮居然连魏聪都扯进来了!他这店铺若是真的货色这么好,生意又怎么会这么差?”张温心中暗想,不过他城府很深,脸上不露痕迹,口中道:“口说无凭,且看实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