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否将梭子与我看看?”张温问道。
“请!”那掌柜的倒是大度的很,令那女工取了一只梭子,递给张温。张温接过一看,只见那梭子与寻常梭子相比,除了制作的更精细些,倒也无甚特别,细看才发现梭子两端各有一圈螺旋形的铁丝,难道奥秘便在这两端的螺旋形铁丝上?张温陷入了沉思。
“看郎君举止,应该在官府中待过吧?”掌柜的突然问道。
“不错!”张温虽然不知道掌柜为何突然问这个,但看在一直不厌其烦的与自己方便份上,便坦然点了点头:“在下的确出任过两千石!”
“那就容易解释了!”掌柜的笑道:“郎君坐过马车吗?这飞梭与马车就有些关系!”
“马车?”张温愣住了:“这两者有何关系?”
“郎君,若是旧式马车也还罢了,新式的马车的车厢和车架上就有许多这种螺旋形的铁丝,这样马车行驶时哪怕路面起伏不平,乘客也不会觉得太颠簸。这飞梭两端的铁丝就是起了这个作用,用力一压,就能弹回来,这样梭子就能在织布机两端来回弹射!”
张温照着掌柜的说法试了两下,果然这飞梭两端的螺旋状铁丝能够像他说的那样吸收冲击力然后迅速的反方向释放出来,他不由得赞道:“妙哉,何其妙哉,当初制造之人竟然能想到这等巧夺天工的法子来,真的是古之圣人亦不过如此呀!”
“嗯,在我们交州人眼里,魏丞相他就是活圣人!”
“啊?难道这纺布机也是他发明的?”
“不错!确切的说,是他老人家画出的图纸,其他工匠照着想办法造出来的,当然,其间有很多麻烦,不过最终还是都解决了!”掌柜的笑了笑:“其实这织布机最好还是不要用人,人毕竟会累,还要付工钱。在我们交州,最多的就是用水力的,只要在沿水之处修一个水堰,蓄水为塘,然后就能用水流驱动纺布机白天黑夜的纺布了,二三十台织布机,只需安排几个换纱,接头的女工就够了!简直是把水变成钱呀!”掌柜的说到这里,笑了起来。
“水力也能织布?”张温惊讶的问道。
“当然可以!”掌柜的不以为意的笑道:“水力能够舂米,为何不能织布,不都是往复运动吗?只要正确的使用齿轮和转轴就好了。我看你们广陵这边看着这么多水白白流淌,却不知道拿来利用,当真是太可惜了,这和把金银往海里丢又有什么区别?”
张温听那掌柜说的这番话,只觉得怪异的很,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那掌柜的笑道:“这织布机比纺纱机要便宜一些,足下若是想要,我还可以为您打点折扣!您放心,这款产品在我们交州已经非常成熟了,哪怕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使妇人,只要在我这里培训半个月,就能使用的十分纯熟。您不要看这织布机不便宜,买回去后,最多两年就会收回成本,接下来就是纯赚了!”
张温先前看这掌柜的对这些机械所知甚多,心中已经生出了几分钦佩之心,但看他现在向自己推销,一脸铜臭的样子,心里又生出几分鄙夷来。他笑了笑:“若是如你说的,倒是的确难得,不过今日时间已经晚了,明日我再来看看你们店里其他的机械,然后再做决断,如何?”
“好,好!”那掌柜未曾看出张温的心思,还以为对方真的对自己店里的机械很感兴趣:“我这店里除了纺纱织布的之外,还有许多别的,比如打谷,犁具、好几种木工车床等等,都是你在别的地方见不到的。足下的庄园里如果买上几样,立刻就完全不一样了!一个人可以当二三十人用,用不了几年,足下的仓库里的谷物和布帛都会堆的满满的!”
张温强压下心中的鄙夷,起身告辞。当他走出东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此时才觉得自己腹中饥饿,赶忙往自己住处快步而去。
张温紧赶慢赶,总算在宵禁之前回到住处,他向当值的仆妇要了些吃食——锅里的冷饭用热水泡了,碗里埋了两块腌鱼一块腌萝卜,原本干硬的冷饭被热水泡的松软,加上咸鱼和萝卜的佐餐,腹中饥饿的张温吃的津津有味,他三口两口将饭吃完,将碗筷放在门前的窗台上,早上旅社的仆妇自然会收了去洗干净。他吃饱了肚皮,精神为之一振,一时间也睡不着,索性取了纸笔,就在烛光下将白日里看到的织布机和纺纱机大概的结构画了下来。
“这魏聪果然是天人之姿!”看着自己眼前的简略图,张温突然弃笔叹道:“旁人能制造出这两个机械中的一个,已经是要耗费数年心力。而他平日里既要练兵打仗,又要治民理政,能拿出来花在机械之事上的时间只怕一成都没有,可却能胜过旁人毕生心血,苍天待其何等优厚?”
“张兄,张兄,你在吗?”
正当张温叹息之时,外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起身开门,却是那刘安,只见其面带酒气,满脸的得意,身后的伴当提着一只食笼,只见其目光扫过窗台上的空碗,便大笑道:“张兄囊中丰厚,何必自奉如此微薄?来,来,来,我今日做成了生意,赚了一笔。办了些酒菜,你我同饮一番如何?”说罢他不待张温作答,便挤了进来,径直在几案旁坐下,拍着桌面催促伴当。不一会儿,几案上便摆满了酒肴,那刘安给张温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笑道:“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来,来,来,先饮一杯!”
张温见刘安这般,心中一动,便也举杯相迎,两人对饮了两杯。刘安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入口中大口咀嚼,含糊不清的说:“张兄莫要与我客气,我知你非凡人,但即便是圣人,也逃不过吃喝二字,这世上谁最终都是要分开的,唯有这身躯壳要跟我们到最后,苦了谁都莫要苦了他,来,吃喝!”
张温闻言笑道:“好,说得好!今晚我只吃了半碗冷饭,一块咸鱼半块萝卜,便不与你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