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把我放逐了吗？老师？”长生的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漫长的时间已经模糊了他的记忆，他已经不太想得起那个把自己带在身边养大，又把自己托付给魏聪的老师。现在，他已经与自己阴阳两隔，而自己追随多年的魏聪又把自己弃若敝履，让自己去拜祭老师。大司命在自己的身上划了一个完美的圈，从哪里开始，回到哪里。他的嘴唇裂开，露出了自嘲的笑。
“丞相回来了，丞相回来了！”
院墙外传来叫喊声，随即便是急促的脚步，若是往日，长生肯定会起身，哪怕不是出去迎接，也至少要看看，毕竟从这个掌握着帝国权柄的男人身上能够看出太多东西了。但这次的长生就好像聋了一样，躺在锦榻上，一动不动。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被从权力的中心放逐出去了，即便将来能够回到雒阳，自己原先的位置也肯定早就被人占据，用魏聪的话说：权力厌恶真空，而你不掌握权力，就被权力掌握。往日自己觉得这句话说的很有道理，而现在长生却觉得可恶之极。
院墙外的喧闹声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寂的威严，即便没有亲眼目睹，长生也能够想象此时的场景：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身躯挺直，就好像一尊尊石像。这个男人不喜欢别人对他卑躬屈膝，而对那些对自己昂首挺胸的男人青眼有加，从不掩饰对其的尊重和喜爱。久而久之，丞相府内的老人们在魏聪面前大多数时候都是站的笔直的，即便下跪也是很快就站起，绝无那种长时间跪在地上等待的。每当这种时候，那个男人总是笑吟吟的走过，向熟悉的人点头示意，有时还会说句亲昵的玩笑，全无朝堂上的威严样子。
长生突然坐起身来，他气恼自己现在的样子，明明是被魏聪放逐出雒阳，而自己却像一头恋主的狗那样回忆往日的时光。难道自己离开了雒阳就一事无成，什么都不是了吗？不，离开了雒阳我依旧是我，一样能做出一番事业来！他攥紧拳头，目光中满是坚定。
——————————————————
魏府餐厅。
“你入宫待那么久，姐姐就没赐一顿晚膳？让你饿着肚子回来？”窦芸看着正在餐桌上狼吞虎咽的魏聪，疑惑的问道。
“没有！”魏聪吐出一根鱼刺：“今天我可把你姐姐得罪狠了，别说晚膳，连中午那顿都没给我！”
“得罪姐姐？你都干啥了？”窦芸好奇的问道：“能搞得姐姐连午饭都没给你吃？你动她的田庄了？”
“这倒没有！”魏聪笑道：“不过也差不多，我让她把窦家雒阳周边的水碾都卖了！”
“啊？那就难怪了！”窦芸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光姐姐一人的水碾就有上百处，每年营收的利钱少说有七八百万钱，你让她把这些水碾卖掉，和割她的心头肉有什么区别？对了，你干嘛让她卖掉水碾？”
“两个原因！”魏聪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弯曲其中一根：“第一，水碾妨碍航运和灌溉，尤其是灌溉，在旱季缺水的时候，为了让水碾可以正常运行，甚至不允许放水灌溉临近的菜圃田地，搞得雒阳周边农户怨声载道！我早就想要处置此事了，只是牵涉的人太多了，太后把水碾卖掉，我就方便多了！”
“还有呢？”
“第二就是蒸汽机已经差不多要投入生产了，只要有了这玩意，根本无需水碾，也可以大量碾米麦，我让太后用卖掉水碾的钱，来买蒸汽机，开设碾米作坊！”
“这不是好事吗？她为啥还生气？”窦妙好奇的问道。
“你还不明白吗？”魏聪笑道：“我是让太后买蒸汽机，又不是送，她当初修水碾的时候可是没花什么钱的！”
“哦，哦！”窦芸顿时明白了过来，敢情窦妙是心疼花费，不由得笑道：“姐姐着实是太在意钱财了，连这点小钱都舍不得！”
“估计她是担心退位易姓之后吧！”魏聪道：“想多积累些财货，为后世计！”
“哎，她就是瞎想，就算你当了天子，皇后也还是窦氏的，还能亏得了她？”窦芸摇了摇头，突然问道：“北边最近有消息吗？”
“没有！”魏聪摇了摇头：“还在准备！具体出兵应该还要十余日！”
“你就不发信询问一下？”
“询问什么？”魏聪皱起了眉头：“该我做的我都做了，剩下都是段颎他们的事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这时候乱指挥反倒让他们难做！”
“这么大的战事，调了那么多兵马，花了那么多钱财！你就不指挥指挥？若是有个万一——”窦芸露出忧虑的神色。
“你无需忧虑！”魏聪笑道：“此番即便不能说十拿九稳，也至少有七八分的胜算。檀石槐年岁已老，后继无人，羽儿招降纳叛了那么久，鲜卑人已经有了不少倒戈易帜之人。此番我又调配了足够多的士兵和军资，只要别遇上天灾之事，赢得必定是大汉！”
“好吧！”窦芸叹了口气：“希望如你所说！能够赢了这仗，北境无事，你也能登基为帝，天下太平！”
————————————————————————
受降城。
“汉军出兵的时间应该就在这几日了！”看着不远处营盘升起的炊烟，轲比能低声道。、
“嗯！多半如此！”一旁的随从点了点头，这并不需要什么眼光，别的可以骗人，辎重车队骗不了人，随着春天的到来，往前方运输粮食的车队却越来越多，眼下可是春耕农忙季节，可是汉军却抽调出这么多人力畜力转运粮食，其目的不问可知。
“你觉得这次檀石槐能熬过去吗？”随从低声问道。
“恐怕很难！”轲比能摇了摇头：“汉人春天出塞，分明就是宁可闹饥荒，也要乘着春马无膘，牲畜交配的关节逼着檀石槐打一仗。这一仗下来，檀石槐打输了不必说，打赢了也十损七八。问题是草原上所有部落全加起来估计也就比得上汉人一个大点的郡，怎么耗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