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忽然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露出一口白得可以去拍牙膏广告的牙齿:
“怎么样小哥,这碗拉面打几分?”
看起来有点老不正经。
路明非挑了挑眉,目光没有看向拉面,而是一直落在越师傅身上。
这倒是有趣。
他在这位系着围裙乐呵呵的老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只有在源稚生与源稚女这样的“皇”身上才出现过的高贵血统气息。
不,甚至更强。
强得离谱。
“十分。”
路明非掰开筷子,挑起一箸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上杉越得意地又竖起大拇指,转身继续捞面。
路明非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这算什么?
一个“皇”在东京街头卖了六十年拉面?
蛇岐八家知道这事吗?橘政宗知道吗?
算了,关他屁事。
面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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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源氏重工的底部,比铁穹神殿更低的深层,绝对的黑暗中亮起了深红的“ならく”,那是一部电梯的指示灯。
源稚生紧紧握着手中的“神切”,面无表情地抬头,盯着那几个字。
“ならく”是个外来语,源自佛经中的“那落珈”,那是地狱的最深处,无限坠落的虚空。
那落珈中的恶鬼永远回不到人世,只能在无止境的坠落中永生。
这个地方,真的存在。
源稚生握刀的力道越来越大,那行字在他眼中仿佛变得猩红刺目起来。
那落珈,豢养恶鬼之地。
前方的墙壁忽然亮了起来。
七八米高的巨墙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从底部一直蔓延到天花板,将整条通道映得如同深海。
那是一个巨大的储水箱,比得上海洋馆的巨型鱼缸。
“我已经关闭了所有监控。需要帮你开灯么?”
她已经悄无声息地接管了这座大厦最深处的所有系统,监控、照明、门禁,一个不留。
但她的权限有限,只能在既有的规则框架内行动,调动这座钢铁巨兽的每一根神经,却不被它的主人察觉。
她最近一直很忙。
辉夜姬没有被惊醒,源氏重工依然在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转,只是在某些关键节点上,数据流会绕一个小小的弯。
“不。”
源稚生盯着那道幽蓝的光幕。
“这里对我来说不算暗。我能看得见。”
“谢谢你,EVA小姐。”
“不客气。”
女孩轻笑了一声:
“那么,有需要请再呼唤我。我想你应该需要一点私人时间。”
滴。
信号断开。
耳麦里只剩下寂静。
源稚生推开厚重的密封门,走进了那落珈。
他没有开灯。
这里确实不需要灯。
他的黄金瞳在黑暗中缓缓亮起,皇血带给他的能力足以在黑暗中看清一切罪孽。
这是一间摆满工具的屋子,锈迹斑斑的铁制手术台、锋利的刀具、切割骨骼用的齿轮、空中垂下来的铁钩,加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这里看起来根本就是一处屠宰场。
既然是养殖场和屠宰场,那么必然就该有被养殖和屠宰的生物。
源稚生缓缓看向一个方向,那里排着一排养殖罐。
形如幼蛇的生物在里面浮浮沉沉,它们的身体刚刚长出白色鳞片,却已经拥有锋利的骨质爪和狰狞的肌肉。
它们是被培育出来的第二代死侍。
不同于第一代畸变而成的那些怪物,这些死侍拥有稳定的形体、更为强壮的躯壳,以及更为凶暴的性格。
它们,是天生的杀戮机器。
源稚生几乎无法想象,这样危险的地方,竟然几十年来都坐落在源氏重工的地下。
有人在这里肆无忌惮地豢养和培育着死侍,一代又一代,那形如水族馆的水箱里,大量鱼类、牛羊的尸骨正漂浮着。
偶尔也有一两具死侍的尸体,这些东西饿起来什么都吃。
这里无人看守,亦无人知晓。
倘若一旦某个环节出事,届时成百上千的死侍将一拥而出,沿着管道和通风井向上攀爬,整个源氏重工都会化为死侍的狩猎场。
源稚生微闭双眼,仿佛能看到那修罗般的炼狱。
能够建成这里,并且悄悄运行数十年的人唯有一个。
橘政宗。
稚女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在豢养死侍,他在觊觎神的力量。
源稚生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浑身上下从未如此无力过。
这意味着他确实是“清道夫”,他过去笃信正义所斩杀的那些“鬼”,都是橘政宗诱变堕落的族人。
正义,正义,正义。
源稚生忽然一拳狠狠锤在地上,力量之大连地砖都碎裂了,水族箱中的水泛起一阵涟漪。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受人欺骗而产生的怒火不曾消解半分。
这里的存在意味着他所坚持的一切都是谎言,他为之奋斗的目标都是浮云泡影。
一切,都是假的。
源稚生瘫倒在地,紧紧握着手里的神切,怔怔望着水族箱。
很久很久。
他终于回过神来,决定离开这个地方。
身为蛇岐八家的大家长,他不能消失太久。蛇岐八家和猛鬼众的战争已然掀起,他不仅是坐镇中央的指挥官,也兼任冲锋陷阵的前锋悍将,他很忙。
可是离去前,源稚生再回首看了一眼水族箱,忽然顿住脚步。
他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水族箱中的水很浑浊,积攒了大量尸骨。
可为何这么久过去,他竟没有看到一只死侍?